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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春花出嫁(彭时珍) | |
| 作者:墙头草 | 楼 主 |
| 刘家姑娘春花出嫁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四,也就是过小年的日子。据老人讲老鼠是这一天娶亲,百姓也在这一天嫁娶,算是拣到一个不用择看的吉日。当三个月前张家捉来“开口鸡”询问婚期时,刘家父母很开通,知道女儿终归留不住,他们托媒人捎信,春花出嫁那一天就定在腊月二十四,一来年底农闲有时间,二来年猪可以捉了,请客不用买肉,三来春花也打工回来了。 春花提前半个月从南方的工厂回到了上湾。是志强骑着摩托车在县汽车站接的她,他傻乎乎地问:先去你家还是我家?她说:肯定是我家,我还没有嫁到你家去哩。他笑:不就是还熬我半个月嘛,等。她举起手一个栗果嘣到他头顶,他开着车不便抵挡也不想抵挡,任她肉厚的小手抚慰他。 爸妈似乎比过去对她客气了,是因为她就要出嫁了么?当她担起木水桶去老井担水时,爸爸赶快过来接下她肩上的扁担:春花,你歇着,等会儿我去挑。当然爸爸拗不过女儿还是让春花挑着桶走了。爸爸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院门口喊:少挑点,半桶就够了。当她去灶前坐着帮妈妈添柴弄饭,妈妈说,唉,这茅柴草灰大又有刺,莫把你衣服搞黑了,你去堂屋里看电视吧。过去可不是这样,她想歇歇气爸爸还催呢,说做活要会算计,说人哄地皮地皮就要哄人肚皮。晚上吃了晚饭后,一家人也不看电视了,坐在大桌子边发呆,东拉西扯说些话,多数时候是沉默。爸爸抽着春花从南方带回的香烟,不知在想些什么。妈**视线从女儿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早点去睡吧,明天你叔家叫饭呢。”爸爸咳嗽两声,算是对今天的总结。是啊,从一回家就很忙,忙着接受亲戚家的辞嫁饭,忙着去县城照结婚照,买衣服,办结婚证,没想到这结婚名堂真是多。幸亏一生就此一回,愉快忙碌,幸福忙碌。 出嫁前一天下午,春花特意去屋门前的小山林里告别故乡。家中的大白狗紧紧跟在她身后。她坐在山顶大银杏树下晒太阳,大白狗就伸着四脚在树叶上舒舒服服睡觉。林子里很安静,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这片林子里玩,捡柴、扯猪菜、寻蘑菇,读书、背课文、唱歌,噘嘴、偷哭、生闷气。林子里有些树是她看着长大的,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初中毕业在家做两年农活,她几乎每天都到银杏树下坐一回,她真是留恋这里啊。夕阳下山的速度好快,天边只剩了个猩红的火球,没有温度的火球。接着火球也退隐了,蒙蒙的雾降过来,山林有些冷了。春花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草屑,打算回家,晚上还有邻居姐妹们来玩,送她出嫁。大白狗爬起来,像随身护卫跟在主人脚后回家。 春花一夜没睡落窖。姐妹们嘻嘻哈哈闹到半夜才走,秋月又给她盘头发。在县城开美发店的同学秋月费了个把小时才把她垂到背心的黑发一绺绺卡在头顶插上花,又费了个把小时化妆,比那次在“巴黎春天”拍婚纱照还麻烦。秋月端着镜子让她自我检验,她都有点惊呆了,人一化了妆真是好看呢,她这才明白那些演戏的拍电影上电视的为什么要化妆面对观众。好看是好看,睡觉却不自由了,把头发睡乱了,把脸上的粉擦掉了可不行。 听见村里的鸡已叫第二遍了。她不敢翻身,眼望着窗户,淡淡的月色,淡淡的雾。明天是出嫁的日子。这个明天说来就来了,似乎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呢。她又想起弟弟,弟弟也在外地打工,很想回家送姐姐出嫁,不知老板批不批假,若弟弟回不来,三天回门只得另请在家的堂兄去送梳头油。 黎明从窗户爬进来,她蜷在薄薄的被子里听见了村口的鞭炮声,听人说过娶亲队伍进村时是要放鞭炮的。心下想志强娶媳妇真是积极啊,不怕风不怕雨不怕远不怕冷。她用脚紧了又紧被子,再把袄子压上去,无奈棉絮已盖多年凝成了硬块,到哪里去找暖和。家里有一厢棉花地,年年种植棉花,棉花树真是有趣,先开花再变成棉铃,棉铃变棉桃,棉桃变棉花。年年娘都把棉花积攒起来,存留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如今这些棉花娘全部用来给女儿做了陪嫁,崭新的四铺四盖。一种愧意像蚕啮咬着她心头的桑叶,沙沙作响。二十年来,她没有为家庭做过什么,爸妈送她读书,用的是家里的钱,指望她长大报答父母,可她出去打工三年也没挣到什么钱寄回。今天又要出嫁了,还带走陪嫁物品,天下父母养女儿是为什么呢? 香妹是从后门翻进来的,她推开春花的房门,叫道:那边的人来了,你把房门闩上啊,我去守院门,不唱歌就别想进来。你莫起来,今早雾特大,正好多睡一会儿。香妹慌里慌张跑前面去了。 春花半倚半坐起来,用手摸了摸头发,定型摩丝已在头上结成一个薄壳,轻轻一摇,那壳似乎在颤动,真有点负累人。平时她从不盘头不烫头染发。她从枕边摸出镜子,镜子中的自己完全变成了跟平时不同的模样,头发比平时好看,脸也比平时好看,尤其是眼睛用了眼影睫毛膏更加明亮光彩。 隐约能听见院子里的嬉闹声。志强不唱歌是进不了我家大门的,这是规矩。这难不倒他,他会唱歌,一口气可唱好几个。但在今天他要装出一副老实、成熟、稳重的样子,敢不敢在这种场合唱,就说不定了。不去想,就让香妹去对付吧。 房门外有纷乱的脚步声。“唱歌,唱歌!”香妹把志强领到闺房门口来了。春花这才记起香妹叮嘱过让她把门闩上。这会儿再去闩门已经来不及了。两扇木门轻轻一推就会吱呀开的。“不是已经唱了嘛?”志强的声音。门槛的缝隙里有东西塞进来,小红包,一会儿又有小红包塞进来。“唱歌,还要唱才开门!”门外哈哈地笑闹。“春花,今天是你最美丽的一天,我们接你来了!”迎亲队中陌生的女声响起,陌生的双手使劲去推房门,房门没有关。 “春花,起来吧。”迎亲的嫂子微笑着,她的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塑料袋。她从袋里取出一套红色短呢裙,红色长统皮靴,红色的新娘礼花,摆放在床上。 米筛送来了,放在床前地下。黑褐色的竹制米筛像是一件古朴的文物,散发出淡淡的生活气息。圆圆的米筛筛过多少精致的米没有谁记得清,米筛上面的米是精品,那些糠和细米必然会淘汰下去。春花今天是米筛上的人,尊贵的姑娘。春花站在米筛上穿衣,张家迎亲的嫂子在米筛旁为她穿嫁衣,弯腰低头为春花戴花穿鞋。俗话说得好,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 送亲的两婶婶站在春花左右两旁,从米筛里扶起春花的胳膊,去堂屋辞祖人。春台上香烛已点起来了,大桌子下方一块毯子已铺好了。春花独自走过去,跪在地毯上向祖宗牌位告别。她只依稀记得爹爹***身影。女儿出嫁,告诉自家祖人一声,这是代代相传的礼仪。三跪九拜中,她的泪水汹涌而出。秋月反复叮嘱过不能哭,一流泪就会把脸上的浓妆冲洗掉。她这一刻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强烈地意识到从今天起这个家就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辞了祖人,辞了父母,就算出了嫁,这个家就是娘家了。她再回来爸妈就会把女儿当客人待。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出嫁呢? 娘坐在灶前的烧火凳上大放哭声了,她是最舍不得女儿的。虽说女儿嫁得不远,女儿的婆家人也忠厚,嫁过去没什么不放心。但她总觉得哪有女儿天天在自己家里好啊。春花也向父母叩了头,爸爸挥了挥手:走吧,好好过日子。娘和女儿同时伸出胳膊抱着哭出了声,被周围人拉劝好半天才松开。 志强上去拉住春花的手,把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献给她。这小手他太熟悉了。他们在南方打工相识,一问才晓得同省同县同乡不同村。他知道上湾,她不知道哗河。工余,他常去约她玩,她起初带上一群姐妹,后来那些姐妹们便不跟了。他起初隔着半米远同她说话,后来就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巴掌小而肉厚,指节处有硬茧,靠一双手做工吃饭的人手不可能白皙嫩滑。那次他心中猛然有一种痛的感觉,痛中夹杂着甜蜜。他不愿意这双手太辛苦太劳累。爱她始于这双手。他发誓要用一生来呵护这双手。 志强把春花抱了起来,抱到门外的婚车上。刘家放起了送女出嫁的鞭炮,经久不息的礼花爆竹声中,车队缓缓启动。 这时,一辆红色的士穿雾来到婚车前,车上跳下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小伙,挥手叫“姐姐——”,是弟弟终于赶了回来送姐姐。姐姐的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畅流,她从玫瑰花间探出头说:“后天你给我送梳头油来啊。” 迎亲的车队在婚礼进行曲中上路了。藏在山林躲鞭炮声的白狗甩甩大尾巴,扬起四蹄,向春花撵去。 ------------------签名------------------ | |
| 发表时间:2008-1-16 14:30:28 | |
| 作者:sbepfjj | 第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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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时间:2008-1-17 10:20:00 | |
| 作者:黄庆炎 | 第楼 |
| 不错,学习一下 | |
| 发表时间:2008-1-17 20:07:3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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