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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小说《空房》 | |
| 作者:饶秀珍 | 楼 主 |
| 空 房 饶秀珍 一 夏天天长,太阳起得早。玉秀不敢赖床,麻利地刷牙,洗脸,梳头,一切收拾停当,这才走进厨房,提了案板上的篮子,急急地朝村西赶。 乡下的路不比城里,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崴了脚。玉秀穿着高跟凉鞋,心里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走得太快,只能凝了神,急速地迈着碎步子。 走到徐二门口,徐二正挽着裤腿光着上身,从水桶里一瓢一瓢往外舀水,冲洗他那辆破旧不堪的手扶拖拉机,黝黑的皮肤上像是抹了层机油,汗渍渍油腻腻的。 听到玉秀高跟凉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徐二扔下水瓢,两手叉了腰,眼睛夜猫子似的,贼贼地盯着玉秀呆看。 玉秀装作没看见,把头低着往前走,浅底素花的上衣被丰满的胸脯撑得走了形,惹得徐二眼睛直窜火苗子。 徐二看看四周,见没人,就嘻笑着走过去,一把拦在路中间说,嗬,玉秀,几天不见,越发漂亮了呢。 玉秀不理,往一边走。徐二就学了她的样,玉秀往左,他就往左。玉秀往右,他也往右。玉秀用膀子撇开徐二想挤过去,徐二顺势一拉,一只手就趁机握了她的奶子。 玉秀挣了几挣,挣不脱,一张俏脸已憋得通红,说你咋这么不要脸啊? 徐二不生气,涎了脸笑,说我咋不要脸?我想讨你做老婆还错了?你家计财都死了三年了,你还要守空房啊?守得住么?跟了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啥事都不做,天天在家享清福,难道还亏你了? 我命贱,享不起那清福。玉秀边说边挣扎,在徐二怀里拼命地扭动。 徐二不松手,反而箍得更紧,说你咋这犟呢?有快活不晓得享受,偏要一个人守活寡。 玉秀不再搭腔,曲腿一顶,刚好抵在了徐二要命的地方。徐二一下松开了手,赶紧用双手扪住裆部,哎哟哎哟地穷叫唤,说玉秀你真狠心啊,你想绝我的后啊?哎哟嗬嗬,我的妈也。 玉秀挣脱了徐二的搂抱,沉着脸子低着头,急急地往前走。 望着玉秀袅袅婷婷的身姿,徐二哼哼唧唧地说,玉秀,明天我要到镇上帮……帮村里人拖农药,要不,帮你也捎回来吧。 玉秀不叽声也不回头,只顾往前走。徐二夹着腿直起腰来,撮起嘴巴吹了声口哨,又举起刚才摸过玉秀奶子的手,放在嘴上很响地“叭”了口,接着扯开喉咙吼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徐二心里揣着女人的体温,高兴异常,喜颠颠地捡起桶里的水瓢,继续冲洗起他的拖拉机来。 走过了徐二家,玉秀一抬头,见贵柱的老婆翠兰正挽着菜篮子,站在自家门口的路上怪怪地朝她笑。玉秀被笑得糊涂,就问嫂子你笑啥?翠兰不语,笑着往家走,玉秀跟着进了屋。 进屋后,翠兰仍笑,还将玉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个来回。 玉秀奇怪了,就问,嫂子,我身上有啥? 翠兰笑着说,还真是个大美人呢,你也莫怪人家徐二撩骚,就连我这做女人的看了都眼馋,何况他个光棍。 玉秀脸一红,不搭翠兰的话。翠兰凑拢来,说你跟嫂子说句实话,刚才徐二摸你时,有啥感觉?三年没尝男人味了,就不想? 玉秀一嗔道,嫂子,说些啥呀? 翠兰笑着说,我说实话呢,那徐二眼里都冒火星子了,这谁看不出来呀?咋样?要不我给你俩搭个桥? 玉秀不答,将脸别开去。 翠兰不再笑,正了脸说,这徐二虽说有些不正经,但也算是个吃得苦的人,就凭他一年四季走村串户卖瓜贩豆,就很不易了。 玉秀说,吃苦是吃苦,就是花心,一天到晚就知道缠女人,惹寡妇,赚得几个辛苦钱都花在那上头了,连自己老娘病在床上,都没见他抓过一副像样的药,嫂子,你说这样的人,我能跟他过日子么? 翠兰叹口气说,我也是为你好,俩口子过日子,哪家不是凑合着?这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一个结过婚的女人,还巴望啥呢?就说计家这几年吧,也真是奇了,尽出怪事,你婆婆苦巴巴地拉活了俩儿子,好不易有个盼头了,却又…… 翠兰没往下说,但余下的话却勾起了玉秀的心伤。她知道,这三年来,村里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为那些话,她没少挨过白眼。除了翠兰,村里的女人看见她,就跟看见瘟神似的。 事也凑巧,计家本来过得太太平平的,可自打玉秀进了门,先是计财得肝癌死了。接着,那得了几年瘫症的婆婆受不了打击,也撒手西去了。又过了半年,计旺的老婆竟也得了一怪病,三天两头的发烧,烧几天停几天。镇上的医疗条件差,诊不出啥问题,只好按感冒治,治着治着,人是越来越不行了。医院看情况不妙,就让他们转院。计财和娘看病就已经将家里折腾的底朝天了,哪还有钱给计旺老婆转院。计旺只好将奄奄一息的老婆拖回家,眼睁睁地看着她像旱田的苗子,一天天地枯萎下去…… 村里人都说玉秀命硬,是天上的扫把星转世,哪个男人沾上她都得倒霉运。这些话,一个也说,两个也说,说得多了,就成了真的。 玉秀年轻,人长得鲜嫩,就像那沾了露水的青葱似的。这样的女人搁在村里,就像刚出窑启封的陈酿,那溢出的香味儿撩人,哪个好酒的男人不想尝一口?玉秀知道,村里女人们看她的眼神,就跟结了八辈子怨仇似的,生怕她勾走了自家男人的魂魄。尽管这样,男人们的眼神,却还是像无孔不入的针,时时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看见玉秀神色黯然,翠兰就问,想啥呢?像个呆子似的。 玉秀恹恹地说,没想啥,嫂子,豆干起货了么?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卤出来,今天是热集,去迟了,集就散了。 翠兰知道,玉秀每个热集都要到镇上去卖卤酱干。她接过玉秀手里的篮子进了豆腐房,不一会出来,将一篮子豆干递给玉秀。玉秀付了钱,说了声嫂子你忙,就往家走。经过徐二家门口时,见他拎着水桶正往屋里走,便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往前赶。 听到玉秀嚓嚓嚓的脚步声,徐二又回转来,对着玉秀的后背“喂”了两声,见玉秀头也不回,只好讪讪地进了屋。 二 镇上的人爱吃卤酱干,很多人都卤酱干卖。玉秀卤的五香酱干比镇上唐跛子的爹做的都还地道,薄薄的,乌黑发亮,是用鸡汤煮过,香油渍过的,紧凑而有嚼头。玉秀每次提到集市的酱干,都能卖个精光。 小镇的集市逢双开,逢单歇。玉秀算了下,再过三天就是计财的三周年忌日。除了卖酱干,玉秀还想去镇上给计财买点祭品。 卤完一锅酱干,玉秀麻利地用筲箕捞起,漏干卤汤,倒进两个大小一样的搪瓷盆里,盖上盖子,这才放进自行车后座绑着的竹篮里。 玉秀正准备出门,隔壁大伯子计旺家的虎子背着书包出来,从玉秀门前经过时,朝着玉秀叫了声婶娘,就撒腿就往东跑去。 计旺站在自家门口冲着虎子喊,慢点跑,放学早回家啊。 虎子应着,脚步缓下来。 玉秀朝着虎子喊,虎子,来一下。 虎子折回来,憨憨地站在玉秀门口,说婶娘,你喊我做啥? 玉秀微笑不语,一蹬自行车站架,将车子立了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根细竹签,揭开瓷盆盖子,串上五块酱干,一起递到虎子手里说,慢慢吃,别跑,小心竹签戳嘴巴。 虎子高兴地接过,道了谢,欢欢喜喜地去了。 计旺走拢来,手伸进裤兜,像是要掏钱的样子。玉秀忙说,大哥,别,几块酱干值几个钱,娃吃了,又不是别个。 计旺抽出手,没作声,转身要走。玉秀说,大哥,等一下。说着进屋,一会又出来,将一个黑色的方便袋子递给计旺,说大哥,拿着。 计旺迟迟地接过,问,啥? 玉秀说,鞋。 计旺撑开袋子往里瞧,见是一大一小两双布鞋,就说,费这工做啥?我有鞋穿呢。 玉秀看计旺脚,只见那双沾满了石灰浆的解放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就说,布鞋养脚些。 看到玉秀瞄自己的脚,计旺有些窘,不由得夹紧了脚趾。 玉秀看到计旺脸红,就将眼瞄向一边,推了自行车,说大哥你有事就忙去吧,我去集市了。 正要推车下台阶,村西的莲子来了,还没走上台子,就哈哈了两声,说玉秀你又去赶集呀? 玉秀有些受宠若惊,平时见着她,莲子都是绕道走的,今天竟主动跟她说话,让她意外得很,刚要搭腔,莲子却将脸朝向计旺,说今天我想搭你便车行么计旺? 计旺调过脸往屋里走,说我又不到哪,你搭我便车做啥? 莲子跟上去,说我都听双喜说了,楞子家的房早盖好了,你们施工队这回又要转到夏冲村去了。我想跟你一样,去做小工拎石灰桶子。 计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莲子说,咋?不信?我力气有的是,比你们男将劲不得小,不信咱俩比试比试。莲子说着,还真的就握紧了拳头举起膀子,像是要和计旺掰手腕似的。 计旺不理她,进屋推出自行车,车子后面绑着铁锹和箩筐。莲子说,计旺,你把那东西解下来,我拿着。 计旺冷冷地说,车子缺气。 莲子不信,几大步跨过去,用两手的大拇指使劲捏了捏车胎,说足着呢,我又不重,顺便带一下,能要你多大力气? 计旺没辙,只好解下车后的铁锹和箩筐,莲子赶紧接过。看见计旺推着车下了台子又跨上了车,连忙追上去,踮了脚,一挪屁股,就上了计旺的车。 玉秀推着车站在原处,看着计旺载着欢天喜地的莲子从她的视线里拐了弯,心里就有些堵堵的。 三 小镇不远,七八里的路程。两个轮子到底比两条腿快,不一会儿,玉秀骑着自行车就到了镇上。肉摊、菜摊、杂货摊,像是划了地盘分了道道,各占各的点,各做各的买卖,谁也不搭界谁。玉秀将自行车推到菜摊这边的尽头,这是她的“老地方”,地儿大,不挤,也没人为了避她而故意跟她拉开距离。 玉秀刚把车子支稳,揭开其中一个瓷盆的盖子,就有人走拢来买酱干。玉秀言语少,卖酱干从来不吆喝,车子往这儿一停,就是一个标志。她用筷子按数夹够酱干,装进一个小方便袋,递给客人,浅浅地一笑,算是跟人打了招呼。 待到玉秀卖完一盆酱干,身边突突突地停下一辆手扶拖拉机。玉秀扭头一看,见是徐二,当即就要把自行车挪个窝。 徐二见了,就说我又不是个鬼,你卖你的酱干子,我卖我的瓜,我又不吃你。你咋一见我就躲? 玉秀想想也是,这又不是他徐二的地盘,我为啥要让?就又把车子站架重新撑起。 徐二说是不惹玉秀,可没到三分钟,就忍不住找话搭腔。他一边用手在黝黑的前胸搓着泥灰疙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玉秀,一个人过日子冷清吧?要不咱俩合伙搭个灶咋样? 这话玉秀不知听过多少回了,每次徐二一提,她浑身的毛孔都紧张得闭上了。徐二倒是不厌其烦,见一次提一次,吓得玉秀见着他就浑身发悚。 徐二见玉秀皱起了眉头,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当下就有些火了,说你翘个啥呀你?不就是长了张好脸蛋么,还能当饭吃啊?好脸蛋咋样?有谁待见你啊?哪个见到你不像躲瘟神样的?还就我徐二拿你当人看,不要盘子里端着不吃,偏要脚趾头夹着你才吃,咱可是没结过婚的童男子,配你这倒霉的二婚,难道还亏了你不成? 徐二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旁边卖菜、买菜和那些买酱干的人,像是瞧猴把戏似地盯了二人看。玉秀的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叭”的一声,她使劲用脚弹开自行车站架,推了车子就准备走。徐二从拖拉机上蹦下来,伸开膀子拦住说,你看你,我也没说个啥,咋就要走呢?你看你,干子都还没卖玩呢。说着,摘下自己头上的烂草帽,殷勤地给玉秀煽起了风。旁边围观的人一下子哄笑起来。 玉秀羞得一跺脚,正好跺在了徐二伤了趾甲的大拇趾上。徐二像只被开水烫了的癞蛤蟆,一下子弹跳起来,曲起腿呲着牙在原地哎哟哎哟地打转转。旁边有人笑着起哄,说这俩人般配得很呢,像武大郎配潘金莲。有人纠正说,我看这叫歪锅对歪灶,两将就。还有人凑着热闹往前挤,嗡着鼻子阴了嗓子说,你们说的都不对,这叫干柴碰烈火,一遇就着,嘭!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被挤在人群中的玉秀窘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正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时,突然,只见村长扒开人群挤了进来,高大的身板像座山似地往她身边一站,叉了腰鼓起眼珠子朝着众人嚷道,看啥?都看啥?没见人吵过架呀?吃饱了没事干,都给我回家捡牛粪去。 看热闹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被村长这么一吼,不认识的人都识趣地散开了。认识的人看着村长出来说了话,就跟着村长的话说,纷纷指责徐二做得太过份。 徐二本来也没想把玉秀咋地,只不过想讨个嘴巴上的便宜,没想到鱼没吃着,却让刺卡了喉咙。见众人都把那矛头朝了自己,就连声叫冤,说村长你听我说,我……我也没说她个啥,我也就随便开了几句玩笑,我要是日了白,我就不是人养的。 村长板起脸严肃地说,你给我站一边去,欺负一个娘们算啥本事啊?你那点破德行我还不清楚啊,以后做事积点德,不然的话,小心一辈子打光棍。说完,拨开众人,自顾自地走了。 玉秀感激地看了一眼村长远去的背影,举起胳膊抹干泪,推起车子回了家。 四 六月的天变脸快,一会还是红火大太阳,一会儿就堆起了乌云。玉秀原本打算给计财上完坟回来,就把猪棚顶上加块雨布的,谁知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天上忽地就炸起了一声闷雷,接着就有豆大的雨点子落下。她赶紧拿了雨布冲进厨房,搬了梯子,靠在猪棚的屋檐上,又用篮子装了几块早就准备好的石头,一手提了篮子,一手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刚将篮子搁在棚顶,就见计旺冒雨骑车回来。 计旺看见玉秀站在梯子上,头发和衣服都贴在了身上,赶紧将自行车歪在一边,冲上台子,说你这是干啥? 玉秀的脸上淌着水,望着下边也淋得透湿的计旺说,大哥,你快回屋换衣裳吧,我将这猪棚顶上加块塑料布就下来,上回就有些漏雨,晴天时又忘了请人整一整。 计旺乜着眼说,快下来,你看这地下都起了滑,万一摔下来咋办?这人不比猪金贵呀? 玉秀站在梯子上不下,说大哥,要不你帮我扶着些,我盖好了就下来,这猪要是淋出个好歹来,这半年的辛苦不就白费了么。 计旺见玉秀仍倔在上面,就有些生气,说你下来,把梯子扶着,我去盖,这哪是女人做的事呢。 玉秀从梯子上下来,看了计旺一眼,说大哥你不是去夏冲村了么?咋回来了? 计旺说,今天是计财的祭日,我跟工头打过招呼了,再说下雨也做不成啥事。 玉秀侧过身子让计旺上了梯子,双手牢牢地扶住。 雨越下越大,淋得二人睁不开眼。计旺按照玉秀说的,摸摸索索将猪棚漏雨的地方盖好,又在周围压上了石头,说先凑合一下吧,等晴了,我再和点泥巴将屋顶泥一遍。 串了乡的徐二见天气阴了就往家赶,没料到走到村口还是淋了雨。经过玉秀家门口时,见玉秀站在雨中扶着梯子,计旺正从梯子上往下退。就说玉秀,你俩做啥呢?在雨里洗澡啊?要我帮忙么? 玉秀一激凌,松了手,梯子滋溜一下滑开去,撞得她扑通一声向后跌倒。计旺也硬生生地扑倒下来,摔了个嘴啃泥。 台下的徐二忘了自己淋得落汤鸡似的,坐在拖拉机上大笑了好一阵,本想上去帮个忙,又怕计旺起来揍他的人,只好开着他的“手扶”向西去了。 计旺狼狈地爬起来,拉起了一身泥水的玉秀。玉秀见到计旺的鼻子流了血,一下慌了神,说大哥你流血了。说着,赶紧伸出手揩过去。 计旺往后一让,自己举起袖子擦了把,说我回去了,你快进屋换衣服吧,等雨小了咱再到坟上去。 玉秀望着计旺的背影,想想自己的命,也想到了计旺的不易,不知不觉就淌下泪来,她也分不清脸上哪是雨水,哪是泪水,站在原地小声地呜咽了一阵子,又觉得无趣,只好自个儿搬了梯子进屋去。 五 夏天的雨就像不请自到的客人,说来就来了。一连三四天,总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什么事也做不成。尽管这场雨下得透,天气凉快了许多,但夜晚一阵紧似一阵的蛙声,却搅得玉秀心烦意乱。一个人躺在床上,大大小小的事儿,就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换了一幕又一幕。前天给计财上坟,大伯子还给计财烧了一包十来块钱的烟,说是计财活着时,喜欢抽烟,死了也该享受享受。这让玉秀心里生出极多感激,心想,大伯子心肠真好,懂得兄弟情谊,也很心细。计财在世的时候,从来都没抽过这么贵的烟,三年了,玉秀竟忘了计财是抽烟的。 村小人少,荒地里的坟不多。计家六口人,就在这小块地里占了三座。计财的坟跟老娘挨在一起。计旺老婆的坟隔着四五米。尽管是计财的三周年祭日,但计旺和玉秀还是先给老娘上了供品,烧了纸钱。玉秀跪在婆婆坟前,叫了一声娘,就哭成了泪人。其实玉秀清楚得很,自己这般的哭,并不是因为对婆婆有多深的感情,而是想到自己的命和婆婆一样的苦,也想到了计财生前对自己的好。 每当想起这些,玉秀就会暗暗地流泪。昨天上坟,又勾起她更多的委屈来。想着村里人的白眼,想到可怜的虎子和大伯子那张悲苦的脸,心里就戚戚艾艾的。玉秀想,其实自己再苦,也苦不过大伯子,他一下子失去两个亲人,现在又拖着个孩子艰难度日,既当爹又当娘,怎能不苦? 玉秀东想想,西想想,就像碾石磙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外面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似乎还起了风,就连钉牢的纱窗都有了一些响动。玉秀在床上翻着翻着,突然又觉得那窗户的响动不是风吹的。玉秀想,莫不是计财的魂魄来了?想到这,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玉秀一个人住得久了,胆子练就得比原来大多了,也不管外面是猫是鼠还是鬼魂,悄悄地起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时,竟发现纱窗被抠开了一个洞,一根芦苇杆子正从那小洞洞里往里传。玉秀一惊,颤了声音问,谁?外面没人应,那芦苇杆子倒是停了下来。玉秀在窗前站了一会,见没了动静,就又回到床上。刚一躺下,那芦苇杆子又往内传,如此反反复复了几次,玉秀终于沉不住气了,就套上衣服壮着胆子去开门。 屋外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刚才出来,玉秀又忘了开灯。她摸索着走到窗前,在窗户旁摸到了一小捆芦苇杆子。玉秀四处看看,既没见人,也没见鬼,就抱起芦苇丢到厨房门口地下,这才进屋插上门。 玉秀刚一脱掉长裤长褂躺到床上,一个人就像堵门板似地压下来。玉秀吓了个半死,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却不晓得灯绳弹到了何处,张嘴正要喊叫,又被一张臭哄哄的嘴巴给堵了个严实。 外面的雨裹夹着风,越下越大了。玉秀像只柔弱的小鸡仔,在老鹰的爪子下做着无为的扑腾。压在她身上的人,像头种猪似的嘴手并用,在身上乱拱乱啃,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一场拼战下来,那人已是大汗淋漓,下床的时候,还不忘在玉秀的奶子和下身狠狠地抓了两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悄悄开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雨密一阵稀一阵,风把门推得咯吱咯吱的响。玉秀没有起来关门,像具死尸似地挺在床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恶梦,糊里糊涂地被人睡了,居然不晓得是谁,玉秀想,自己这不是太傻了么?现在,她除了知道那个人很壮实,胸前有颗蚕头般大小的肉瘤子,其它的,她就一概不知了。她不知道村里到底哪个男人的胸前长有肉瘤子,自从嫁到村里来,她就没直起腰杆做过人,更别说正眼打量谁了。她想,这个人应该不是徐二,她的印象中,徐二胸前是没有肉瘤的,再说徐二身材矮短,不像那人粗壮高大。玉秀就这样瞪着眼睛,在黑夜中愣愣地看着屋顶胡思乱想着,一直熬到外面有了亮光,才起身关了门,倒了盆水,在屋里狠狠地擦洗着身子,边擦边淌着泪水。 屋外有人敲门,玉秀一震,细听才知是虎子叫她。她赶紧穿好衣服,又捋起床上被那人弄污了的床单,揉成一团丢到房角,这才去给虎子开门。 外面的雨停了,只见虎子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玉秀说,咋起这早?今天不是星期天么? 虎子高兴地举起手里的饺子说,爸让我送过来的。玉秀心一热,眼泪就流了出来。 虎子说,婶娘,你哭啥?今天我过生,我爸起早给我包了饺子,是瘦肉馅的,好吃着呢,你尝尝。 玉秀接过饺子,喉咙哽咽的难受。计旺推着自行车出来,见虎子还站在玉秀门口,又看见玉秀厨房门前的地下散着一捆芦苇杆,就走拢来捋起,说咋把这东西丢这里?玉秀没作声,计旺奇怪,看她一眼,见她眼睛肿得桃子似的,就问,咋了?玉秀说,没咋。计旺说,我去夏冲村,那里的活还没完工,今天在屋内做事。又转向虎子,说你今天就在家里陪婶娘,把作业拿过来做,不乱跑啊。说完,跨上自行车走了。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玉秀觉得自己的身体近来有了一些变化,一向很准的月经,居然推迟了二十多天,还见着油腥就作呕,吃什么都像搁在胃里。 那天是冷集,玉秀没卤酱干。早上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骑上自行车准备到镇医院做个检查。刚走出门,就碰到了翠兰。翠兰问她到哪去,她说上镇上买点东西。翠兰说,正巧,我也到镇上开点药,贵柱的脚烫伤了,咱俩一块儿走。说着,见玉秀脸黄黄的,就问,你是不是病了?是病了就顺便到医院去看看。一个人过日子,病在床上连个端茶水的人都没得。 玉秀苦笑,说我咋会病呢,人苦命也贱,老天爷照应,嫂子你放心。 翠兰说,没病就好,我看你还是找个人一起过吧,那徐二倒是真对你上了心,这长时间都没听说他找过女人了。昨天他又上我家,求我给你们做媒呢,我看这事你可以考虑考虑,不要过得那么保守。你看人家莲子,离婚不到一年,都对了四回象,这次又铁了心的看上你家大伯子了,正叫我给她牵线呢。 玉秀一怔,说他俩?他俩不合适吧。 翠兰一笑,说真是奇怪了,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年龄长相都般配,咋就不合适呢? 玉秀脸色一凝说,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他俩咋成呢? 翠兰好奇地盯着玉秀,说你真管得稀奇呢,他俩合不合适,也轮不到你说话呀,哪有弟媳妇管大伯子的。 玉秀说,他俩性格不合适,大哥人老实,莲子心性高,俩人处不到一块。 翠兰一笑说,你脾气倒是好,心性也不高,可你不能嫁计旺啊,你没听说过么?这城里有城规,乡里有乡俗,小叔子撩嫂子是常理,但大伯子跟弟媳妇就不遭说头了。再说,村里人都说计家这几年走霉运,你也该避些嫌疑,总不能…… 你别说了,嫂子,我懂。刹那间,玉秀的脸变得煞白,连嘴唇都有些乌青了。 翠兰一惊,说你咋了?莫不是真病了啊,要不跟我一起去医院瞧瞧吧。 玉秀木呆呆地跟着翠兰往前走,一颗泪在眼里漾了几漾,终究没让它掉下来。走到村口,见一群娃娃们正追赶着玩,见到她们走过来,就有一个稍大点的娃娃指着玉秀说,扫把星来了,快跑。立刻就有好几个娃娃跑得远远的。另有几个胆大的却没跑,冲着她做鬼脸,嘴里还一起叫着,扫把星,害人精,扫把星,害人精。 玉秀停下,脸已气得变了色。翠兰冲上前去,指着那帮娃娃吼道,小兔崽子们,谁教你们的?哪个要再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那群娃娃哄地一下就散了。翠兰回转身,见玉秀早已骑上车子往家去了。 七 中午,虎子放学回家,玉秀给了他一个木匣子。虎子问,婶,这里面装的啥? 玉秀苦笑,说傻孩子,这是婶娘留给你的,婶娘要出趟远门,以后不能照顾虎子了,虎子一定要听爸的话,长大了好好孝顺他知道么? 虎子使劲地点了点头,说婶娘,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像新娘子样的。 玉秀蹲下,一把将虎子搂在怀里,脸上的泪就贴着虎子的脸蛋淌了下来。虎子人小,八九岁的娃儿,哪里晓得安慰大人,只当是婶娘要出远门舍不得自己,由着玉秀紧紧地搂着哭了一阵。就说,婶娘,你中午到我们家吃饭,我爸说今天中午不用吃冷饭了,他回来给我做热呼饭吃。 玉秀起身,用手抹了泪,说乖娃子,快回去吧,婶娘这就要走了。 虎子看了玉秀一眼,一步一回头地抱起木匣子回家去了。 计旺回家,见虎子抱着一个木匣子,正在用钥匙往锁孔里戳。计旺问,哪来的匣子? 虎子说,婶娘给的。 计旺接过虎子手上的钥匙,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新旧不一的票子,共有好几百块。计旺知道,这都是玉秀辛辛苦苦卖酱干攒下的。就问虎子,婶娘跟你说啥了? 虎子说,婶娘穿着新衣服,说是要出远门了,要我以后听话。 计旺一惊,说你看见婶娘往哪去了? 虎子说,好像往后面村长鱼塘那边走去了。 计旺说,啥时候? 虎子说,刚才。 计旺放下匣子,飞快地向屋后奔去。 鱼塘边,玉秀的一双鞋整齐地摆在岸上,穿着粉红碎花上衣的玉秀,正在往水里拼命地扎,却又一次次又给浮了上来。计旺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翠兰和莲子经过,见计旺托起玉秀,正拼命地往岸上游。 翠兰惊叫道,天啦!计旺,你俩做啥呢? 计旺说,玉秀掉水里了。 翠兰和莲子一听,就拼了命地叫唤起来,说玉秀跳水了,玉秀跳水了。 不一会,塘边就围满了人。 村长打着赤膊,肩上搭着件蓝褂子也挤到人堆里,说咋啦?咋啦?发生啥事啦? 莲子说,玉秀跳水了,不晓得为啥,喏,你瞧。 村长顺着莲子的手看过去,只见计旺正将玉秀平放在地上,用手不住地压她的肚子,就连忙挤到计旺跟前,说咋能这样呢?快用双手兜起她肚子,让她把脏水吐出来。说着,就帮着计旺将 玉秀的身子翻了个面。计旺也顾不了那多,双手搂了玉秀的腹部,让她俯着身子。村长在一边也帮忙轻轻地拍打玉秀的背。不一会,就见玉秀稀里哗啦地吐起来,差不多连胆汁都吐了个净光。 村长说,可以了,翻过来吧,让她先在地下躺躺。 计旺依着村长的话,将玉秀翻了过来,却并没让她躺在地上,而是一腿曲起,一腿跪地,并用一支胳膊将玉秀的头抬起。 玉秀渐渐地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搂着自己的计旺,叫了声大哥,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计旺也跟着淌泪,说玉秀,你咋这糊涂啊,有啥解决不了的事情,非得去寻死啊? 旁边有人跟着淌泪,顺着计旺的话说,是啊,是啊,这俗话说,好死还不如癞活着呢。 村长见玉秀没了大碍,就向着众人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说完,又转向玉秀,说玉秀,回家安心养身体,以后有啥难处,就跟村里反映,千万莫再做糊涂事了。 听到这话,玉秀慢慢地转过头,含着泪水的眼睛感激地看了村长一眼,心想,村长真是个好人,总是在危难的时候为自己说话。突然,玉秀像是见了鬼似地惊叫一声,你!你…… 旁边的人都一震,不知发生了啥事? 计旺看着玉秀惊恐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就问,玉秀,咋啦?咋啦? 玉秀乌青了嘴说,他,他…… 村长看着玉秀,见她一只手死死地指着自己胸前的肉瘤,猛地一惊,背上立时就沁出汗来。 计旺见玉秀这般激动,一只手直直地指着村长说不出话来,就仰起脸看村长,见村长脸红一阵白一阵,就想起身问他个缘由,可又丢不开手,玉秀正哭得厉害。 玉秀还在计旺怀里不停地挣扎,拼了命地要往鱼塘里跳。村长硬撑着两条发软的腿,悄悄地挤出了人堆,像抽了魂魄似地往自家踉跄而去。 计旺蹙起眉头,从地上背起玉秀,说别哭了玉秀,咱回家去,以后有我在,谁也不敢把你咋样。 可玉秀还在他背上拼命挣扎,说大哥你让我死,让我死,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呀。 这时,虎子拎着玉秀的鞋挤到计旺的身边,抱着玉秀的脚哭了起来,说婶娘,你不能死,不能死呀,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再没人疼虎子了…… 计旺吼一声,说虎子,别嚎了,快帮婶娘把鞋穿上,咱们回家去,以后婶娘就是你娘,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虎子一听,连忙抹干了泪,喜颠颠地把鞋套在了玉秀脚上。 计旺背着玉秀,在众人惊呆呆地目光中向自家走去。虎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 塘边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 |
| 发表时间:2008-8-14 20:03:0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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