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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狱警 | |
| 作者:gaolan | 楼 主 |
| 狱 警 吴东晓 一、 那些日子完全不像是刚立春,倒像是到了梅雨时节,老天爷总是哭丧个脸,又像是年迈的人患了前列腺炎,滴滴哒哒地没完没了。 有一天雾气好重,县城所有的人和物都影影绰绰有些神秘。 一大早,就有一条消息扑扇着翅膀,从最大的一家集贸市场飞出,掠过了小城每一条街巷。 ——狗日的,吓死人!昨晚又发生了杀人案,一个的士司机被杀了,车也被抢走了…… ——司机长得蛮体面,可怜啦,被砍了七八刀,脑壳和身体都分了家……血流了一面盆…… ——绝对是情杀!抢劫杀人不会下这么恶的手咧! 县城除了一家电视台外,并无其它的媒体。自办的新闻节目中又总是县里的干部穿着四季不同的服装作秀,百姓就不愿意看,宁可接受哪怕是完全有悖事实的谣言。很多人就像是手中的菜苔或长豆角密匝匝的簇拥在一起,听一到两人口沫四溅地主播仿佛身临其境的新闻。 二、 那天距过年不到一星期,老孙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米八六的个子蜷缩得像只龙虾。要不是看守所距家太远,他宁愿走着上下班。 老孙坐的这台捷达小轿车是公安部上半年配发到县局基层所队的,这款车也的确太狭小了,每次老孙蜷缩着坐在上面,就觉得是前线的战士,冒着枪林弹雨匍伏着前进,滋味难受得很。今天车在楼下等了好半天,司机才见老孙弓着腰,缓缓的走下楼道。当他坐进去时,嘴咧得很大的,足可塞进两枚鸡蛋。 刚进办公室泡杯茶,教导员就匆匆进来告诉他:昨晚当班的老徐和市局暗访组的同志吵起来了,闹得人家下不了台。 “你给我把他叫来,就说是我老孙有请!” 老徐是个老民警,一直就没任过有级别的职务,只有犯人喊过他“徐干部”。他家境不好,生活很节俭。脱去那身警服,他着便装时和郊区菜农模样没啥区别。 其实事情蛮简单,市局检查组对节庆监所安全工作进行突击检查。抽查了几个监室后,一名年轻的同志就把目光停在老徐的警服上,说他没打领带,要扣分。晚上阴冷,别人都穿了厚厚的多功能服,但老徐穿的是冬常服,这种服装也确实要系领带。但老徐有严重的颈椎病,系上领带后,头晕得厉害。至于老徐的多功能服,他拆掉“警察”字样的臂章后给父亲送去抵挡风寒了。老徐的脑袋完全是个榆木疙瘩。他不解释未系领带的原因,也不说说吃点夜霄再走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执拗地询问到底要扣掉几分,评分有什么依据?一下子就让年轻干部见了气:“是你打分还是我打分?!”老徐当时就哭丧着脸,嚅嚅地反复解释,脑子里一片混沌。 老孙发脾气的样子完全可用“凶神恶煞”这句成语来形容。他在教训老徐时,腰疼让他根本就站不直。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老徐的鼻子,老孙摆出了紫砂壶的造型。历来本分的老徐就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在家长面前抽泣起来。他一半因为自己的错误,一半还因为不知道要扣掉多少年终补助而恐慌。 还是老孙桌上的电话解了围。老徐的女儿打电话来了,她告诉父亲,刚从上海平平安安的回家了。老徐没手机。 “你就先回家去休息,我安排别人备勤。你这事我向上面解释清楚,你要吸取教训……孩子在上海干嘛?” “在服装厂打工,混口饭吃。只是个中专生,能赚几个钱?……还是您的公子文化高,读了大学。” 老孙把茶杯端在手上好半天,竟没喝上一口。 三、 当天凌晨五点多钟,老孙起来去卫生间时,就发现儿子孙义的房门敞开着,这就意味着他还未回家。 儿子毕业两年了,一肚子怨气让他和父亲之间没有多少话可说。过去政法机关的子女有了中专以上的文凭后,基本上可进公检法司工作,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公安部要求参警前“凡进必考”,且每年由省厅分配到县局的只有七八个指标,还要求是政法公安院校的毕业生。这几道沟坎让孙义的期冀成为了泡影。 孙义原本想读警校,早点穿上警服,但老孙却不同意。老孙动员了奶奶姥爷姥姥叔叔婶婶舅舅舅妈一同展开车轮战做孩子的思想工作。“儿啊,你是孙家的希望,孙家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咧!你要光宗耀祖啊……”这是他们讲话时的标准版本。 填报志愿时,孙义也没和爸妈商量,就在志愿中填写了省城信息工程学院。 四年后毕业回来,孩子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鼓捣电脑,玩游戏和上网。他也的确在学校里学了些本事,一些网吧经常邀请他去客串高级网管,他的外快大大高于老孙的工资加补贴。 孙义的姑姑先后给他介绍过三次对象,条件也都不错,有胖有瘦品种倒很齐全。但红线刚牵到孙义这里,就被他镜片后一双眼睛所发出的不屑光线割断了:“我想等自己有了固定的职业后再谈婚论嫁……”只这一句话就点中了老孙俩口子的要害,家里一连几天就可保持绝对的肃静。 孩子已往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但常常会打个电话回家。这次有些特别,连条短信也没发回来。坐在办公室的老孙心里有些不安。拨儿子的手机,却转到了秘书台,一个小女人嗲腔嗲调地在说话……老孙再给老伴通电话时,老伴也不知他的去向。“你就放心吧,孩子没啥事的。”老伴劝慰他。 监所的大门是电控门,开启时不紧不慢,门外的三台警车就不耐烦的频频摁响高音喇叭。 这时的雾还很大。车到了楼下,老孙才看清是刑警大队的车。从车上钻出八九个人,领头的是主管刑侦、兼任刑警大队长的张副局长。 “昨晚7点半左右在新华村发了案,一个开私家车捞外快的司机被勒死了,车不知去向……兄弟们忙了一宿。”张副局长在老孙的办公室翻箱倒柜找香烟抽。老孙从口袋里掏出大半包烟给他。 “你把在家的人都叫到小会议室开个短会,我们把案情通报一下。”老张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 刑警介绍了案发现场和调查走访的有关情况。会场秩序不是很好,有人就在嘀咕:发了案,就去破呗,又要我们协助……刑警总是老大,风光全让他们占了…… 话是说给张副局长听的,老张有些尴尬。县局上个月人事调整,三个派出所长就有两个是从刑警大队产生的。看守所只有一人提拔为副所长还兼职内勤。“不过是换了几把钥匙……”欢送会上,那名同志蛮不高兴地说。 老孙耐着性子等刑警大队的同志讲完后,就重重的敲了几下桌子:“我说,你们记录,没带本和笔的散会后再抄别人的。”会议室顿时就安静了。只带了两只耳朵来听讲的人就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 “案不破,在内部丢的是刑警的脸;在社会,是整个县局和400多个警察没有面子,包括你也包括我。过年你走亲访友好不好意思?从现在开始,我们配合刑警弟兄们提号讯时着重向在押人员了解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尽快确定杀人劫车的凶手。第一,凶手身材较高,体态偏瘦,年纪在30岁左右;第二,凶手懂驾驶,第三,凶手可能有赌博或盗抢的前科。还有一点也要注意,就是这个人对现场地形很熟悉,精心选择了这一作案地点……刑警队把模拟照片拿来了,大家给在押的人员仔细辨认一下。”老孙讲完后,见张副局长直摆手,就知道他没什么可强调的了,就喊了一嗓子:散会。 四、 孙义是在凌晨见到重案中队黄队长的。当时黄队长正在县城最大的“思域”网吧找业主说事,孙义则在楼上帮网吧安装电脑软件。 孙义下楼时见到父亲过去的徒弟,就上前打了个招呼:“叔叔!”没料想黄队长见到他后就不撒手了:“我咋就这么笨呢?高人就在身边啊,瞧我这猪脑壳。”边说就边拍自己的脑袋。孙义一头雾水。 刑警大队刚购买了一套人像模拟系统,人的五官和面部轮廓分成若干零碎,可组合成不同的形象,这对侦破工作大有裨益。案发后,重案中队和当地派出所就在死者所在的乡镇一个名叫“好再来”的餐馆找到了唯一的重要证人——餐馆老板小雷。 小雷说,昨天黄昏时分,一个陌生小伙子在他的馆子吃了顿饭。之所以引起他注意,是这个小伙子行踪诡秘,不说话,只用手指着店内小黑板用粉笔写的菜谱指指点点。吃饭时,那人背对大门面对墙在一张小圆桌旁坐着。这里人出出进进,是食客最不愿坐的地方。一顿饭那人慢条斯理的足足吃了半个多钟头。结了帐出门后,那人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才径直上了餐馆斜对面的一台出租车,也就是死者驾驶的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这台车每天固定在这里候客。 但他无法表述出嫌疑对象的容貌。“长得太平常不过了……你们要是抓到他,我可以指认。”小雷对黄队长这样说。黄队长把他请到县局的刑警大队办公室后自己却傻了眼:不会摆弄人像模拟系统。队里唯一会操作的小胡去深圳追逃去了。于是老黄就到思域网吧寻一个合适的人帮忙。 “您要我去可以,但您不能告诉我爸。” “为啥?” “这不关您啥事,您别问。要不我就不去了。” “行。小祖宗,叔这事就全靠你了。” 系统操作并不太难。只瞄了两眼说明书,小孙就在电脑前忙乎开了。 “像,简直太像了。就是这家伙!”小雷指着显示屏说。 黄队长也高兴得不停地搓手:“马上就打印200份,附在协查通报上。我就不信逮不着他!” 小孙却怔怔的看着显示屏,一言不发。黄队长以为他困了,就说:“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小孙摇摇头,还是看着那人的模拟画像发呆。 天渐渐亮了,虽然还是混沌的一片。 “走吧,忙乎了大半宿,你回去吧。”黄队长扔掉烟蒂,把打印好的嫌犯照片放进公文包时说。 “我想和您一起去。”小孙说。 “干嘛?这有啥好玩的。我干了他**快二十年,闹出一身的毛病……”黄队长话里还有些牢骚。 “我觉得可以帮助您。”镜片后是孙义狡黠的眼神。 “别调戏你黄叔了。”黄队长苦笑了一声。 见小雷还在一旁,孙义就拉着黄队长的手进了里面的小办公室,附耳低语了几句。老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好,就按你说的意见办。” 黄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塞到小雷手上:“对不起,我有事不能送你回去了,你叫个车吧。多的钱算是请你吃霄夜的。” 孙义和老黄出了县局大门,两人在一家早餐摊上点了两份猪肝粉丝煲,慢慢的吃喝着。还没吃完,老黄的手机响了,张副局长通知他去看守所开会。 “《协查通报》我已经交给内勤,他马上送来。”老黄说。 “我刚从现场的赶回来。你摸到什么线索?”张副局长那端很嘈杂,他的声音蛮大。 “我……还没呢,有重要线索及时向您汇报。我就不去了。”见孙义挤眉弄眼,老黄如是说。 五、 下午的班下得很迟,老孙的心也与天气一样有些阴霾。一连接了四个电话,个个是在说情。年关时节,有人要探监,认为亲朋至爱关在里面,于心不忍。有的要送饭菜来,有的要看守所特批出来吃个团圆饭,与亲戚朋友聚聚……说情的人有的是部门领导,有的是老孙上山下乡当知青时的患难之交。老孙一一回绝了。说客就认为老孙没人情味:他犯了杀人罪么?现在有钱的钱坐牢,没钱的人坐牢。你不就是个拎着钥匙的人么,50多岁的人了,咋还不懂事……他们气急败坏说完了,老孙只是笑笑,也不说啥。他在想,啥时也能像香港警察那样配个内部对讲机呢? 老孙只让司机送他进了市区就让车回了看守所。他想去给退休多年的老领导拜个年,就挑了老人偏好的几种水果和点心,慢慢地在街上走着。 如今的发廊并不一定理发,洗脚城也并不一定只是单一洗脚,它们大都兼收并蓄其它有丰富回报的异性娱乐业务。老孙就在路上数着林立的发廊和洗脚城。一家两家三家四家……看到什么了?老孙就止住了步。他是老花眼,瞅近的不行,看远的倒很真切。从装饰雍华、灯光雪亮的“太子”洗脚城里出来的竟是儿子孙义!穿的是天蓝色灯芯绒夹袄,黑色牛仔裤,不是他又是谁?他进这种鬼地方干嘛! “小义!”老孙高声叫儿子。那背对他的身影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一下子就从老孙的视野里消失,融入到暮色里。老孙刚迈一大步,就疼得呲牙咧嘴,双手掐住了一阵阵刺痛的腰部。再拨打儿子的电话时,手机已经停机了。 老孙刚一进自己的家门,在窗台上拿着抹布擦玻璃的老伴就说:“你手机咋总是占线?明天小义的叔叔把奶奶送过来,奶奶在我们这过年。你快回个电话。” 奶奶在电话里告诉老孙,他过去的徒弟老黄给她拜年来了,买了好多礼品。老黄家也有老人,奶奶叫老孙过年时也去趟他家,还个情。末了,奶奶还说,老黄直夸孙义聪明,让老孙别操心,千万别误解孩子。 老孙打完电话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吭声,脑子飞快的转动着。他拔通了老黄的手机,铃声响了好一会对方才接。 “老黄,你给奶奶拜年了,我代表老人家谢谢你了。你现在是我师傅了,公安业务蛮熟悉呀!快给老子说清楚,小义在干嘛?”老孙有些生气。 电话那端是尴尬的笑:“老所长,您永远是我师傅,我服了。我的确知道他在哪,但他不许我说呀。”老黄明显有些为难。 “你到底说不说?”老孙威胁着说,“一个小孩子,说几句屁话就堵住了你的嘴么!” “您放心,有件很重要的事求他帮忙。我拿一家老少几条人命担保,绝对没啥事的。”好像有人在找老黄,老黄发了毒誓后,旋即挂断了电话. 老黄确实有事。 县局抽调由刑警、治安警及派出所40多名警力组成的侦破专班,在作案现场并无目击者且现场也没有有价值线索的情况下,经过昼夜工作,很快的圈定了曹某、朱某、谢某、丁某等四名有劣迹的嫌疑对象。各工作小组都认为本组所确立的对象就是作案者。 刑侦大队小会议室内烟雾弥漫。轮到老黄发言,他不紧不慢地说:“姓丁的嫌疑最大。他有一女友,是洗脚城的小姐,是不穿衣服服务的那种。二十岁左右,酷爱上网,她的网名叫“心洁”。案发当晚8点多钟在一楼服务台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后,不知去向了。她用的是假身份证,洗脚城里的人叫她“薇薇”,真实姓名叫余红。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比较耐看,我手上有一张她和网友视屏聊天时翻拍的照片……至于她的准确住址,我正在查。” “那你认为被抢的车脱手了没?”待老黄讲完,老张副局长问。 “没有。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赃车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二是凶手有可能把车更改发动机号,重新做漆后,在余红的老家继续用于出租。” 散会后,老张搂着老黄的腰说,我说你怎么鬼鬼崇崇的,又不带个人手,原来一个人在当潜水员……。老黄应付了一个笑脸,就缓慢抽出身来,直勾勾地瞅着墙壁上那张全省地图。 六、 除夕的前夜刮了一宿的北风,那风在高楼之间穿梭驰骋,发出阵阵呼号和尖厉的哨音。一大早,风息了,雨和雪粒就从天下直往下掉。家家户户红艳的对联和红艳的灯笼冲破了阴暗的沉闷;满街游走的尽是拎着大小纸盒和方便袋的人,手中的物件仿佛不是花钱买的,脸皮上写着满载而归的得意。平跟坡跟高跟鞋在泥水中淌来走去,裤腿皆是透湿。临街的排风扇卖力的旋转,把烧卤煎炸的浓香裹在腾腾的蒸气里,慷慨地赠与节庆的天空。 老孙在上午11点准时主持召开了全所民警大会,吩咐教导员宣读了春节期间的值班备勤的通知,自己又再次强调了纪律。老孙本来决定大年三十带夜班的,这是当看守所长十一年来惯例。但到了下午下班时,却请教导员临时顶班。孙义还没回家,他蛮耽心,想编几句瞎话,应付一下家里的老祖宗——已是年逾八旬的母亲。 回家的路上,放在上衣口袋的手机振铃给他带来一阵麻酥。是一条短信:我晚上回,您和妈先陪好奶奶。小义。老孙回电话时,对方却语音提示,欠费停机。老孙这才知道,小义把手机呼叫转移到了一张已欠费的卡上。“**!”老孙心里骂了一句。再给黄队长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听。 奶奶到家后刚刚坐稳,马上就问孙子在哪里。奶奶在孙义叔叔那里过了大半年,总在心里惦记着孙义。儿媳吱吱唔唔地说,孩子在外和同学玩。老孙有五姊妹,孙义是孙子辈中唯一的男根,这就让奶奶很是得意。每年团圆饭时,奶奶最开心的就是咧着无牙的嘴,脸上沟壑填满笑,看着孙义狼吞虎咽。爱孙是老人最好的一道菜。 奶奶在客厅里和电视机一起不停地唠叨,儿媳径自在厨房里忙碌。 老孙没回家,先去了公安局。命案没破,刑警大队肯定还很热闹。老孙想。 车刚进院子,就见记者以县局刑警大队牌匾为背景,正在给张副局长摄像。傍晚的光线已经阴暗,老张双手交叉护在裆部,新闻灯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见到老孙,老张就打了个招呼。明晃晃地灯光下,老张的酒糟鼻兴奋成了一只红辣椒:“刚来的电话,案破了,人车并获。定性是抢劫杀人。嫌犯就是姓丁的小子!他就藏在女朋友家……老黄的信息和判断非常准确,你调教的徒弟还真他妈有两把刷子!” “我儿子跟老黄在一起么?”老孙问。 “你儿子,他去干嘛?这是逮杀人犯!”老张一脸的迷惑。 “他们啥时回?”老孙过了半晌又问。 “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吧,那边雪下得蛮大的。”老张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 七、 除夕的上午,追捕组驱车到余红所在的县城。 这里已是大雪纷飞,把平日看来有些苍凉的山城妆扮得漂亮了许多。在县公安局户政科档案里,符合余红这个年龄段,且同名字的有十一人,“余红”散布在全县各乡镇,且档案中大都没有照片,有照片的又不是近照,这一下大家没了主意。老黄和孙义在外面商量了一会,进办公室说,从居住在乡村的人中圈定。十一个“余红”缩小为五个,大家又兴奋起来。有人说,就请当地刑警大队帮我们联系好派出所,一家家的挨个落实。不过这种想法旋即又被认为太蠢。如果打草惊蛇,姓丁的往山林里一窜,岂不全功尽弃。有人开始怀疑“余红”这个名字的真实性,“在发廊歌舞厅洗脚城的从业人员,有几个是真名字?”有人这么说。 “你说得不错,但余红绝对是真的,我敢打包票!”孙义有些不高兴。 孙义是在县局家属大院长大的,来的同志都认识,他还帮大队修过电脑。在车上他一直打瞌睡,要不就嚼口香糖,没有搭理谁。除了老黄,没人知道他来的目的,老黄不愿说的事,没谁能打听得出来。大家只想把人快抓回去,可别在这鬼天气呆在穷山沟里度过除夕之夜,所以除了车载CD机反复播放着港台歌星唱的那些寻死觅活的歌,车内没其它的声音。 孙义在手机上一页一页查看余红的照片。突然就冲到了电脑旁,“你们快让开。”他从追捕组几个人手中抢过那几张刚从电脑中打印出来的户藉证明,猛的一拍大腿说:“就是兴吉村的余红!她的网名是‘心洁’,取的是谐音,绝对是!阿姨,兴吉村是不是还有个余家垭小学?她在那读过小学。”“……嗯。”那户政科的女同志不太高兴地点点头。她大不了孙义多少,只是长得老态了一些。 在兴吉村所在的那个乡镇,老黄等人与派出所取得了联系。所里有6个人,三个正式民警,三个治安员。今天中午已经开始放春节长假。他们到值班室时,只有两人正在看电视中的小品,笑得“嘎嘎”的。听说命案疑凶潜入本镇,两人就脸上写满了严肃。民警安排治安员带路:“你开吉普车送他们去,他们的车太抢眼,路也不好走。我在家接警,有边三轮。等你们回来吃年饭,哥俩陪客人喝两盅!”他又对老黄说:“真对不起,我不会开车,又要值班。”态度十分真诚。老黄很感动,将二百元钱和一条烟塞到他手里。那人推辞不收,说:“这是受贿呀!”“我看你想受贿都不够资格。” 老黄和几个人一起笑了。 天暗淡下来了。大雪扮靓了群山,却给行车带来了麻烦。十多公里崎岖狭窄的山路,吉普车像个醉汉踉跄着走了一个多小时,好几次险些因侧滑坠入深谷。车内四壁透风,老黄却紧张得一脑门子汗,他后悔不该带孙义来。 余红的家就在盘山公路旁,孤单的趴着。那是间低矮的房子,是这场雪将它从紧贴在屋后的山崖剥离开来。那台要了出租车司机性命的桑塔纳轿车就在屋旁,上面也积着雪,一时掩盖了里面一百多个小时前曾经有过的血腥。老黄要孙义和那名治安员兼司机待在吉普车里,检查了各自携带的枪弹之后,安排两人堵住后门和窗户,自己和一名刑警就撞开虚掩的大门冲了进去! “丁杰!不许动,我们是公安局的!”老黄一声大喝,枪就抵住了丁杰的脑袋。跟进来的刑警就手脚麻利地将他双手反铐住,顺手抽掉了他腰间的皮带,然后推搡他到墙角后搜身。丁杰很顺从地配合刑警完成了上述规定动作。“你们咋来得这么快?”他只嘟囔了一句。 屋子包括丁杰在内有四人,另三人是余红和她的父母亲。她的两个哥哥在外打工没回家团圆。他们刚刚吃完年饭,正围着齐膝高的小饭桌说着闲话。桌子上一个火锅算是大菜,已经捞得见了锅底;几个粗瓷碗的菜剩下的也只有佐料。堂屋的摆设一看就是个贫寒之家。 “他犯了什么法呀,同志?”余红的父亲是个容貌猥琐的男人,他怯生生地问。 “他杀了人,抢了车。车就在你家外面。”从后院进来的一名刑警话还没说完,余红父亲忽然像猎豹一样纵起身,揪住女儿劈头盖脸的狂揍起来……两名刑警费了好大的劲才扯开他。 老黄作了分工,三名刑警押丁杰,坐吉普车返回派出所,他和孙义把这台桑塔纳开回去。山野的冷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寒。吉普车冻得怎么也发动不了。司机就用俚语低声咒骂。 忽然,余家传来了一声凄厉地惨号!洞开的大门冲出余红的父亲,他跪在吉普车前号啕大哭:“求求你们,快去救人!快送医院……” 余红用剪刀刺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滴落在粉色的棉袄上,像写意的梅花。 这时,冥冥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掌控,吉普车突然咆哮起来。余红父亲和老黄把她抬进了桑塔纳。两台车的车灯剪破了黑幕,分头走了…… “还好,没生命危险。高领毛衣救了她的性命。”包扎完伤口,镇卫生院的医生说。 孙义把裤兜里的七百钱全部给了余红的父亲后,头也不回的上了桑塔纳,他和老黄急着到派出所去和押解丁杰的刑警会合。 八、 奶奶等到夜晚九点多才在老孙俩口的劝说下喝了一碗银耳红枣羹。她还要等着爱孙回来,没老人的许可,满当当的一桌菜谁也不能动。这条纪律的制定者也是认真的执行者,这让老孙两人有些尴尬。 孙义进家门的准确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五分。春节联欢晚会正播放一个小品,三名演员在在舞台上疯疯颠颠地搞笑,但孙家没笑声应和。奶奶看不太懂,看得懂的人又没心思笑。 孙义是在老张和老黄的陪同下进来的,进屋的还有几袋水果。 “我和老黄给您拜年了!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张副局长。”老孙向奶奶介绍时,眼晴像刀子似的剜了老黄一眼。孙义也搂着奶奶亲了几口,然后就趴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奶奶就乐得银发一抖一抖的。一家人邀请客人入座吃团年饭。张局长等人给奶奶等人敬了酒,象征性地动了筷子,便起身离席:“老孙,参战民警还在酒店候着我呢!”老黄也拉着小孙站了起来。奶奶倒是很开明地给小孙开了放行证:“奶奶估摸我的孙子今晚也是个人物,你也跟去吧!”碍着局领导的面子,老孙掖进了对儿子和老黄的不快,“少喝酒,早点回来陪奶奶。”他说。 一干人来到酒店,张副局长很激动,顾不上吃菜,就先拱手抱拳再挨个敬酒,把气氛弄得很融洽。老黄酒量不大,老老实实吃饭,专门负责给身边的孙义夹菜、斟酒。孙义喝了一杯后,就把怎么清楚余红底细的情况讲给他听。 孙义和余红是网友,两人很谈得来,彼此都有对方的照片在QQ相册里。原来她只是个餐馆端盘子的姑娘,是她自愿选择了洗脚城。她母亲急需几千元住院,她别无选择。后来,她认识了在县城开出租车的刚刚离异的丁杰。她和丁杰确定恋爱关系之前,还请孙义暗地里观察,在QQ上评点了一番。她很感激孙义能听她的倾诉;很感激丁杰能接受她这个曾几何时肮脏过身子的小女人。 那天晚上丁杰作案后,将车迅速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幅牌照,就向县城方向而去。进城时,他见好几辆警车拉响警报,咆哮着从他坐的车边驰过。忽闪忽闪的警灯印照着他不停抽动的瘦长脸。途中,他给余红打了电话,要她在洗脚城楼下等着,并叮嘱她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在掠夺的车上,他向余红求婚,不明真相的余红感到一阵阵幸福的晕眩…… 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黄队长把醉醺醺的孙义交给他的爸妈。两人在有些积雪的路上一步一滑的走着时,孙义泪流满面:“我觉得警察这职业很残酷,您说对吧?丁杰毁了那个的士司机一家,可你们呢,把“炸药包”塞进了余红的老家,今后她咋办?如果她自杀死了,您同情吗?……您为啥要在网吧见到我,我又为啥要去?……还有,没有经济支撑的爱情会存在吗?牛郎和织女一个放牛耕地,一个织布换钱,多少也有收入过日子。如果我当了警察,肯定比我爸强……”黄队长无话可说。 搀着孙义进屋时,老奶奶已经进里屋睡了。老孙两口子在说着闲话。孙义一进卫生间,就抱住马桶,哇哇大吐,母亲给他轻轻捶着背。 张副局长刚才已经在电话里把孙义好好夸了一番,说他天生就是干警察的料。老孙丢掉了几天的不快,把这些话转述给老黄听,老黄只是笑了笑,也没说啥。 把老黄刚送走,老孙正在老伴的帮助下洗头,手机就响起来了。显示的号码是看守所监内值班室的办公电话,有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所长,我是老徐,您没休息么?我报告一件事,那个刚入监的姓丁的在21号监室自己把头撞破了……教导员开车接狱医去了。” “那个姓丁的在抓获后有啥异常反应?他刚才在监内自残,**!”老孙见孙义还没休息,就进了他的房间,恨恨地说,“再不老实,就加手铐和脚镣,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过个年都不安逸!” “他进去后,你们搜身了吧?”半躺在床上的孙义喝了口水才问。老孙点头。“把他夹在钱包里的一张女人的照片还给他,再告诉他那个女人只是皮外伤,不要紧的。”孙义又说。 老孙将信将疑,把孙义说的话复制过去。过了二十多分钟,教导员回话说,姓丁的果然安静下来了。 老孙腰疼,再加上上了岁数,在床上翻个身就醒了,他听见隔壁房里,孙义也睡得不很踏实,不停地说着梦话:“老爸,您这个狱警,当得也真不容易……” | |
| 发表时间:2008-8-20 9:30:31 | |
| 作者:彼岸烟花 | 第楼 |
| 没有华丽的词语只有朴素的文字,但读后令人回味! | |
| 发表时间:2008-9-4 9:44:56 | |
| 作者:寸草心 | 第楼 |
| 文字简练,没什么修饰,却有意味,意味伸长! | |
| 发表时间:2008-9-4 10:10:07 | |
| 作者:影子00 | 第楼 |
| 典型的社会环境,鲜明的人物形象和完整的故事情节,使这篇小说更有可读性。 | |
| 发表时间:2008-9-4 10:18:34 | |
| 作者:724777897 | 第楼 |
| 写得不错的,我顶。 | |
| 发表时间:2008-9-4 22:29:1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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