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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中篇小说《剑客庄周》
 作者:cuibo9866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加入到你的帖子收藏夹  楼 主
剑 客 庄 周

                              崔 波



楚王宫今日照例举办剑术周末大赛,文武百官早早便来到偏殿等候观赏。一位年迈的官员举着打点滴的瓶子,佝偻得虾形模样站立在墙角,眼光如死鱼。据说太医院已经给他下了病危通知。
没人敢缺席。
宫廷常侍拨开扑面的雪花,爬上角台,声嘶力竭地大喊:剑客进宫了~~
喊声传到郢城老百姓耳朵里,已是凄凄惨惨凄凄,悲凉得催人泪下。
郢城的老百姓便纷纷关门,年老的妇人跪在神龛前祷告,愿比武的剑客们平安。
纷纷扬扬的雪花趁着大风,得意地钻过宫殿的窗户,洒在铺着虎皮石板上。那窗户上雕刻着夔形图案,贴着黄金的镶边。坐在龙椅上的楚威王身穿很厚的貂皮,披件绣有飞龙的棉披肩,面前和左右摆了三个大火盆,喝着热腾腾的参汤,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大殿上的剑术表演。分列两旁的文武大臣就没这样的福分,个个龟样紧缩脖子,垂下的手分明在抖动。几位老迈的大臣唇上有清鼻涕闪亮,流过嘴唇,晃动着。
负责纪录楚国大事件的新闻官拿着笔,站在宫廷大门开,等着向外发布本周比剑的盛大场景,以及纪录比试结果。笔毛已经冻得发硬,新闻官不得不时时低头朝笔尖哈气,以至竹简因为抖动发出了响声。新闻官惊恐地望望楚威王,努力控制着自己。
大殿上,比剑的武士们却个个赤膊,大汗淋漓。
比剑的人太多,楚威王喝令一次八人对阵。
第一批上场的八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各持长剑,怒目相视。
离楚威王最近的一对,一老一小。老的大约五十上下,络腮胡须,黑白杂陈,一脸苦相,沟壑纵横。尽管他敌意地望着面前的对手,眉间却流露出恐惧和怨愤,一滴老泪挂在眼角,欲流非流。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尖上的光点也随着抖动,以至那光点在楚威王的脸上跳跃。
小一些的最多十四岁,盘了个发髻,插着竹子做的簪,圆活的脸涨得通红,鼻尖聚集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犹如丹凤,眉毛细细地入了鬓角,黑黑的大眼珠惊恐地瞪着,发散着哀哀的情绪。他的裤脚卷得很高,裤带却系得很低,露出了深深的肚脐。剑在他手中显得好大好重,然而孩子却坚强地挺着。
宫廷长侍手持令旗,准备发出比试的命令。他笔直地站在楚威王身边,眼睛不眨地盯着楚威王。
偌大的宫廷中,只听见几盆火的燃烧声,好似裂帛。
剑手们的呼吸被放大了,听起来象是一片喘息。
几乎所有的赤身上都如涂了漆,亮闪闪的,有的已经小溪般流下汗水。
八只剑白森森地对峙着,象是屠戮前的默哀。
文武大臣里,久战沙场的将军见惯了血腥,漠然地望着大殿里就要展开拼杀的剑手,而文官们虽然几案前舞文弄墨的,现在也是见怪不怪。每七天就是一次这样的残酷比剑,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太子悝立在楚威王后面,依然凄楚地望着面前的对阵,他一点也不愿意见到在父王的宫廷里有这样的血腥场面。
父王平时非常喜欢剑术,楚国人人皆知,几位王子常常陪着他比试。
后宫的花园里,太子悝是陪练最多的。
父王有一把心爱的宝剑,名曰磬卢。磬卢并不是传说中寒光闪闪,青锋逼人的利刃,反而看起来暗淡无光,护手没有精细的雕刻,没有镶任何珠宝,甚至连云头都没有。剑刃倒是平直,却没有象其他宝剑那样尖锐,傻里傻气的,不知道的见了剑心中会揣摩,这样的剑配不上显赫的国君。
然而磬卢真是把宝剑。
早些年有干将莫邪,他们夫妻造出的雌雄双剑天下闻名,吹毛立断,锋利无比。据说它一出鞘,剑未至,人头便落了地。然此剑的铸造却是集五座山的铁石,纳日月之精华,要在烈火中锻造七七四十九天。干将莫邪的师傅当初连着五十天没铸成,急得自己跳进火炉,那剑霎时成形。到他们夫妇铸剑的时候,倒没有赴汤蹈火,不过也常常将妻子莫邪的头发啊、指甲啊什么的往炉子里扔。大约有些添加剂的作用,真的可以诞生出举世闻名的好剑。他们最后铸造的一双雌雄剑,取名“干将”“莫邪”,演绎了流芳百世的惨烈故事。故事里说,他们的儿子眉间尺背着雄剑去寻吴王报杀父之仇,却不得近身。一个剑客用他的人头换取了吴王的信任,于是剑客的头眉间尺的头和吴王的头同在沸腾的巨鼎里跳舞。这三只头颅被干将剑只一挥就掉下来,剑光一闪,毫无声息,坚硬的颈骨划下来,象是刀切豆腐。
磬卢没有干将或者莫邪的张扬,它甚至显得拙笨。
然而它有世界上所有宝剑没有的功能。
它天天挂在父王寝宫的明柱上,没有任何装饰的剑鞘灰暗着。
去年,秦王三次力邀楚威王到他的王宫里议事,说是联合起来讨伐齐国,利益均分。讨伐的理由是因为齐王没有答应和他联合攻打宋国。楚威王到底有点骨气,他觉得秦王未免太霸道,怎么可以想打谁就打谁?国际警察啊!于是就推托身体欠安,未曾赴约。秦王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十分恼怒,暗中派高强的杀手偷偷潜入楚威王的寝宫行刺。杀手刚刚入内,那磬卢突然铮铮作响,唰地飞出剑鞘,闪耀着雪白的光,直向刺客冲去。剑尖就要挨到刺客的脖颈,楚威王醒来,大喊一声止——,那磬卢就停下,回到剑鞘里。楚威王不是不想结果刺客,而是要知道谁派了他来。
父王常常挂着磬卢坐殿,当有心怀鬼胎想刺杀他,刚刚动一下心思,那磬卢就会震动,发出呜呜的声音,而且立即飞出,直取反叛者的头颅。
所有的官员都怕父王的磬卢,只要见到那柄剑,双腿便发软,更不要说听到那可怕的声音。
父王认为,剑是世界上最好的武器,他要每个官员都要剑术娴熟。后来发展到让后宫的所有妃子和侍臣都要习剑,不从者立斩。
他自己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妃子们舞剑。晨光里,父王身着剑服,手握长剑(不是磬卢,他不会轻易使用那只宝剑的),身后一群艳丽的女人,跟着他习剑。碧光霞影,太阳溜在剑脊上,煞是好看。
悝和几个太子都跟在旁边,眼角瞄着父王,一招一式地学,不敢有半点松懈。他们都知道父王的脾气,不好好学剑是要吃苦头的。遭父王严厉呵斥是小事,如果剑术不见长,杖责是要疼得死去活来的。
对亲生的儿子们自然宽松一些,要是侍臣或者妃子中有偷懒者,那可就大祸临头。悝就亲眼见过,父王的第六十个进宫的妃子因为一剑下去没有击穿一寸厚的木板,父王立刻就刺穿了她的胸膛。当时父王出手快似闪电,晨曦还没来得及将剑上的反光映在太子们的眼里,那剑已经穿过妃子雪白的酥胸。
所有在场的人只见到一道白光划过,那妃子没发出任何声息,就软软地倒下。好久,殷红的鲜血才忽然醒悟地流淌出来。
以后所有的人都知道,剑术是非练不可的。
过了几个月,父王不再带着妃子和侍臣习剑。
父王在宫殿上要欣赏剑手的拼杀。
他挑选了他平时不太喜欢的侍臣和妃子作为剑手。
妃子和侍臣被分为两人一组,捉对儿厮杀。
起初谁也没想到楚威王会真的让身旁的侍臣和妃子对阵,剑拔弩张地血腥拼杀。可父王真的就这样下令。侍臣和妃子们知道,违背王令是死,拼杀也是死。平日里亲如姐妹的妃子们悲切切披挂甲胄,在后殿相拥而泣,上了大殿却不得不瞪起血红的眼睛,银牙紧咬,红颜尽失,嘶哑地吼叫着杀向对方。结果必有一死,胜者扔下剑,抱起香消玉陨的姐**哭。想不开的,一时悲情难抑,竟然举剑自刎,也是常有的事。一场搏杀下来,殿上血流成河,残尸横陈。有那拼得凶的,甲胄散落,裸出冰肌雪肤,高耸的奶子,溅着殷红的血,倒在地上,微微颤动着,说不出的让人痛惜。站立两边观看的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不由暗自神伤,掩面而泣。
去年父王心血来潮,突然向全国发布公告,命令所有的男人都要练习剑术。五里一亭,十里一营,百里一师,组织成习剑的队伍。亭下又设伍,一伍百人。每伍有一教习官,带大家练习剑术。这教习官由楚威王派出,武艺高强,尤善剑术。他们象楚威王教习侍臣和妃子一样,残暴地施行高压方式,让乡民服服帖帖地跟着习剑。楚威王有令,每亭召集各伍选出优秀剑手比试,胜者选送到营,再选优胜者到师。日日血杀,天天肉搏,剑起处,必有一对手倒下,寒光里,当是垂死的嚎叫。而楚威王则每月召师中优胜剑手,进宫比试。
今天上殿比试者,是离郢都十里的房城师选出的剑手。
大殿上更静寂了,听见了雪花落地的声音。
两边的官员屏气望着对峙的剑手。
悝望着十四岁的那个孩子,心里酸痛。如果不是父王的命令,这孩子说不定还在母亲面前撒娇呢。现在,他却要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曾经私下让心腹去几个习剑营里观察,心腹回禀道,那里每次比试都有几十具尸体抬出。这样算下来,全国每一次比试大约死去上千人。太子悝大惊,如此下去,青壮年将越来越少,谁来耕田?谁去戍边?死去一人,十家悲悼,长此以往,举国消沉,武丧斗志,文不治国,外敌入侵,怕只是坐以待毙了。
太子悝这么想着,额上冒出汗来。
太子悝是楚威王长子,身高七尺,孔武有力,生一副赤红脸膛。貌似武人,却存良善心肠。除随父王习剑,每日里便是读书,写字。一天看下来的书简,要用两个侍臣抬下去。一天写下的字,要用完一鼎的水。生于深宫之中,尚知黎民之疾苦。外出狩猎,他会悄悄走进贫苦人家里,送上财帛。就是在后宫,他也不似几个弟弟那样对侍臣视如草芥,侍臣偶有小错,他从不用杖责。
长侍望着父王,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父王已经挺了挺身子,扶了一下高高的帽子。
太子悝知道,这是父王就要发出比剑开始的信号。
太子悝眼前仿佛升腾起血腥的雾气,听到那十四岁孩子带着奶气的惨叫。
太子悝鼓足勇气,走近父王,低头欲向父王说些劝阻的话。
这样的话他不知说过几次,当然都是在父王的寝宫里说的。他非常婉转地提醒道,因为各地都在习剑,成熟的庄稼没人收割,粟和黍洒落满地,有的竟然生出了禾苗。眼下全国差不多有一半的土地荒芜了。从伍到师,对阵选拔死伤无数,这样下去会严重影响楚国的生产力和军力。而且,死一人数家悲痛,怨恨自然直指朝廷,老子说过:杀人之众,以哀悲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老子还说,朝甚除,田甚无,仓甚虚……
父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这是对敢于向楚威王提意见者最温和的方式。
父王对长子宠爱有加,小时候视若掌上明珠。太子悝的聪明让楚威王很开心,他让国中最好的武官和文臣教习太子,希望将来社稷后继有人。所以,太子悝即使不小心冒犯他,楚威王从不深究。举国习剑之事,太子悝不止一次在他耳边鼓噪,尽管他心下厌烦,可也压住火气,只是当耳边风罢。
今天楚威王正要打起精神,准备观看精彩的击剑对阵。
楚威王非常喜欢闻那扑面的血腥味。当那浓浓的一团厚重地挤进他鼻子里时,他会觉得心旷神怡,疲惫尽消,立时精神抖擞。看到许多倒地的尸体上流动的鲜血,他的身上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快感。而这快感会越来越强烈,晚上在宠妃上的动作就非常激动,飘飘欲仙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好。
当然这感觉他是不会让包括太子悝在内所有人知道的。
这时太子悝又说起这事,楚威王很是恼火。
如果不是太子悝,恐怕进言人的脑袋已经滚下来了。
所以他只是摆摆手,轻轻地说,是我让你每天都读读老子,果然长进。你知道宋国有个叫庄周的人吗?我听说他是一个奇人,有大智慧,精熟老子,又不拘泥于老子。不过,此人生活却是穷困潦倒,身上鹑衣百结,肚中食不果腹。从他嘴里说出一番话,便是一篇绝妙好文章。我打算派人去找找他,请进宫中教习于你。
太子悝知道,父王非常克制地对待着他的进谏。
他知趣地退后几步,道,儿臣明白,庄周之奇,儿有所闻。方圆百里,大凡有疑难之事,去求教于他,当无所不解。如得庄周亲教,实属有幸。
楚威王再次挺起身,向长侍摆摆手。
长侍将旗子一挥,口中大喊:起——
喊声未落,八支在空中抖动了半天的的剑突然挥动起来,啸叫着狂野地刺向对方。八支剑划出无数银色的弧形,十六只腿脚在平滑的石头地板上迅速地移动,八张满布紧张、恐惧、骇怕、绝望的脸在抛来抛去。大家都在努力地拼杀,谁都知道,二虎相斗,必有一伤,稍有不慎,便成对方的剑下鬼。
太子悝注意地看着那十四岁的孩子。
他很勇猛,剑术不错,因为个头矮小,反而显得灵活。他甚至从对手的胯下钻过去,躲避刺来的剑。几个回合下来,对手有些气力不足,脚下也笨重了。
太子悝松了口气,以为这孩子不至于被伤害了。可他又开始为孩子的对手担起心来。那五十上下的络腮胡子肯定有了家室,肯定有着几个孩子,也许他的孩子中有和对面拼杀的孩子年龄相仿的。他负担着年迈父母和自己一家人的生活,如果这一次拼杀中他死去,对于他的家庭来说,无疑象天塌下来一样。
太子悝的心悬在嗓子眼里。
突然,孩子的脚下一滑。扑通倒地。
太子悝不由啊地叫了一声。
络腮胡子抢上一步,顺过剑柄,就要猛地刺下去,结束年轻对手的生命。
那剑尖在孩子的咽喉上停下了。
络腮胡子不忍心。
他大约是想到了自己和对手年龄相仿的孩子。
太子悝心中大喊:放过他吧!
父王突然拍击着龙几大叫:密胡者,你若不处置对手,那么就是你肝脑涂地!
两位武士立刻站到了络腮胡子的后面。
络腮胡子闭上眼,嚎叫一声,剑锋豁然刺入孩子的脖颈,一柱鲜血如喷泉直射,有几滴溅到了楚威王的几案上。
太子悝眼见父王伏身闻那几滴殷红的鲜血,然后往后一靠,面露满足之色。
孩子静静地躺在宫廷的地板上,稚嫩的面孔好像有一丝遗憾。
武士过来,拖着孩子的腿,拉了出去。
他的剑断了,随着他僵硬小身子的拖带转动了几圈。
孩子的身后,长长地画着两条红红的印迹。
太子悝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着。他装作肚子疼,悄悄溜出大殿。
又有几声惨烈的叫声在他身后响起。
雪停了。
夕阳正在酝酿着今天最后一张它自己的图案。宫廷里的血流出来了,顺着丹墀慢慢淌下,染红了草地,也把夕阳染红,红得有些让人恐惧。
夕阳自己也有些恐惧,急忙忙沉了下去。




蒙泽不知道为什么叫蒙泽。
是有一大片水乡泽国,一块绿茵茵的草地,夹杂着几棵高高矮矮的灌木,间或一方清澈见底的水面,小小的湖泊似的。鱼儿往来游荡,突然向上一蹿,打出个水花开放。鱼儿蹿得多,小小的湖泊上就象是沸腾了。草地上也不寂寞,灌木丛中有时猛地飞出个黄鹂儿,嘴上衔着只青青的蚱蜢。因为这一片那一方,有些象两千三百年后一支匆匆忙忙北上抗日,那个叫中国工农红军的队伍经过的草地。不过,蒙泽这里没有坑人的泥淖,不会骗人掉进去招致灭顶之灾。 
远远的有一座不象山的山,没有石头,没有陡峭的崖,只是黄土的堆积呗。可它又高高地立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自以为是山地傲视着周边。大家也就叫他山,蒙山。
水乡泽国加蒙山,这就是蒙泽了。
庄子常常到这里来。
他每次出现的时候,服装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式,家织棉布做的长袍,说不清是褐色还是灰色,几种色彩的补丁,歪歪斜斜地钉着。脚上一双草鞋,断了系子,用了一根草绳连鞋带脚一起兜了起来。然而庄子却很讲究头部的形象,他的胡须绝不杂乱,出门前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剪去不顺溜的分支。头发盘了起来,挽得高高,插了支牛角磨成的簪,如同他的先师老子。老子的簪是青玉雕成,仿佛他做柱下史时依靠的龙柱形状,庄子却是光溜溜的,庄子的簪没有形。这一点不如同。
他的镜头感不好,平常大家见他时,看的都是一副木纳脸。
可一来到蒙泽,庄子的镜头感就突然找到了,他面对绿茵茵的草地,清澈见底的水面,他就发狂了,他就舒展了,木纳的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活跃起来,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芒,鼻子剧烈地翕动着,嘴巴大大地张开,就连浓浓的眉毛也上下跳动。他甚至拔去簪子,让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听任风儿蹂躏。脚上的草鞋已经被他甩掉,就这样赤足在蒙泽里欢呼雀跃。
他象是回到大自然里的笼中雀,放归大森林里的苑中鹿,他象是翱翔在无际蓝天上,畅游在浩瀚的大海里,于是他就放飞心情,将自己融入蒙泽。
他和水中的鱼儿对话,他和草地上的丹顶鹤牵手,他在梅花鹿的耳边窃窃私语,他在树丛里与蝉唱和。
然后他就回到家,在竹简上把和鱼儿、丹顶鹤、梅花鹿、蝉以及许许多多动物的交谈写下来,每一个谈话都是小小的故事,每个小小的故事里都有博大的内涵。有一次他写了“涸辙之鱼”,讲一个人在路上车辙沟中见到一条鲫鱼,嘴巴一张一张快要死的样子,求过路人可怜可怜给他搞点水来,哪怕只是一斗水也行,不胜感激。那人说,没问题,小鲫鱼,我马上去南方旅游,吴越风景迷人,我在那里好好玩玩,写几首流芳百世的诗。听说黄山不错,那可一定要去看看,也许黄山归来就不看岳了。最后去黄河长江转转,三峡不看对不起大自然的,等我看完了,就把黄河长江的水引到咱们蒙泽,我再挖条小沟将水引到阁下身边,你看如何?鲫鱼大叫起来,到那时候你就到干鱼店寻我就是,在这里空嚎嚎什么!
今天他去蒙泽,刚在积雪的河边站下,一条鲫鱼从冰块的碎片里跳起来,嚷嚷道:庄子啊,那“涸辙之鱼”的故事可是你胡编乱造的,我们谁能跳到大路上去?你是赚了稿费了,让我都成了大家的笑柄。
庄子指着那鲫鱼道:你知道什么,其实我让你出了大名呢。现在谁不知道蒙泽有你这位鲫鱼先生?再说了,你的故事当可教大家做事讲实际,不要夸夸其谈。
鲫鱼点点头道:也是,那你可要多说我们家族的好话啊。
正说着,身后突然一阵喧哗,庄子转身一看,乡亲们带着网,举着杆,往这边走来。十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提着一只一只的小笼子。
蒙泽一带,鸟雀甚多。
麻雀自然不归流,算不上有观赏价值的东西。因为没有三废的污染,没有化学物质的侵袭,男人们的生殖系统健康,不需要麻雀的补养。它们漫天遍野的撒欢,没人捕捉。那些羽毛美丽的鸟儿却是达官贵人们的玩物,宋景公后宫里养了数十只画眉、八哥、云雀、黄鹂,早朝之前必先喂食喂水。那些扁毛虫倒也乖巧,见大王近身,便一起鸣叫,如玉珠滚盘,煞是圆润。尤是那八哥,竟张口叫道:万岁万岁。宋景公龙颜大悦,坐殿面带微笑,诸事顺达。满朝文武更是喜不自禁,有事奏本,无事退朝。于是宋国百官皆养鸟儿,朝野上下家家挂着鸟笼,满院里唧唧喳喳。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提着鸟笼,见面皆是养鸟知识的交流。那阵子行贿官员,送上一只上好的鸟儿,比送成百上千的铲币受用。各路诸侯觐见大王,也大都进贡鸟之上品,往往讨得宋景公欢喜。这便使画眉、黄鹂之类紧俏,去各地高价收买鸟儿的官员络绎不绝。蒙泽正是鸟的乐园,所以每天都有人来捕鸟,换几文钱币养家糊口。宋景公还是比较开放的,没把他们当作挖宋国墙角的资本主义责罚,只是鸟儿遭了秧,庄稼地里的害虫渐渐多了起来,便有忧国忧民的忠臣开始上书,要求注意环保。
乡亲们见到庄子,自然个个尊重地向他打招呼,庄子向大家抱抱拳,算是礼貌回敬。
湖岸水边,山泡泡下,雪地上大家各各张起网来,方的圆的,长的扁的,网下撒着各种鸟儿爱吃的食物,学着鸟儿的叫声,然后纷纷躲避起来,等待猎物上勾。
庄周看看地上的网,望望天上的鸟儿,垂下头自言自语地念叨,达官贵人玩物丧志,无辜飞禽个个自危。鸟儿啊,好自为之。
鸟儿似乎听到了他的念叨,都在天上盘旋,不象往日争先恐后地向香喷喷的食饵扑去。
昌顺忙活完了,躺在离庄周不远的河沟里睡觉。
昌顺不上三十岁,却是满脸菊花般的皱纹。个头象没长开的茄子,眼睛如一刀没割开的细缝,眼袋倒是大如毛桃。
个头不大,胆儿可不小,蒙泽人捕鸟,他是第一个带头。
昌顺极穷,一间极小的土房,一床渔网似的破被,汲水的陶罐烂了半边。同岁的乡民都已儿孙满堂,他还是孓身一人。方圆皆知他穷,谁也不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不料这年鸟儿成了宝贝,昌顺第一个在蒙泽捕了鸟去卖,先发了。
几个月下来,昌顺便盖了新房,置了新衣,连发髻上竹做的簪子也换成名贵的墨玉。这些日子,昌顺走在村里,过去瘪塌塌的茄子鲜亮地膨胀起来,看也不看路边向他打招呼的乡亲。
就这样一把攥住两头不露的个头,邻近的上巴村如花似玉的姑娘心甘情愿地嫁了过来。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蒙泽人纷纷仿效,都结了网去捕鸟。
昌顺正蒙胧,庄周晃晃悠悠地来到他身边,朝他腰间就是一脚,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怔怔地看着庄周。
昌顺看清是庄周,恼怒地吼道,你怎么敢踢我!
庄周指着昌顺道,你怎么敢捕鸟!
昌顺觉得庄周迂腐得可笑,天上的鸟儿无主,谁捕归谁,况且又能卖上大价钱。
庄周看透了昌顺的心思,闭眼颌首道,人世间万事万物皆归于无形之主,无形之主乃归于自然,自然便归于道,怎么能说鸟儿无主?百鸟亦有性情,亦有儿女父母,你捉其一只,就有许多鸟儿因失亲哀鸣。我劝你就此罢手,放鸟儿一条生路。
昌顺哈哈大笑道,庄周啊庄周,你一大早就喝多酒了?鸟儿还有性情,它会哭吗,它会笑吗?
庄周道,鸟儿虽小,五脏俱全,心地良善,吃树上和庄稼地里的虫子,人之友也。人儿虽大,于鸟儿生命不顾,以捕之而市为快,虽有心亦如无心。
昌顺皱了半天眉,总算听懂了庄周的话,冷冷一笑道,你是在骂我没心没肺,可我昌顺张网捕雀,可以富家足食,可以娶来漂亮老婆。你呢,有心有肺,倒是穷得破衣草鞋,孤家寡人。有本事别光站着说话,你也来张网捕雀给咱看看。
众人围拢来,嘻嘻哈哈看着庄周笑。几个调皮的孩子悄悄拉扯庄周腰间的草绳,竟一把拉断,露出黑脏的胸膛。
庄周也不恼怒,掩上衣服,系上草绳,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网,随手朝地上一插,然后顺势一躺,怡然闭上眼睛。
众人不知庄周葫芦里卖什么药,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小小的网。
昌顺看了半天,问道,嘿,你这是什么?小娃娃的屁帘子?
庄周眼睛也不睁,道,我要捕捉天下最大的鸟儿。
大家谁也没想到庄周一张嘴气冲斗牛,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昌顺笑得跺着脚说,这屁帘子怕是连蚊子也捉不到的,还捕什么鸟儿?
庄周眼睛也不睁,说道,我要捕的鸟,翅膀一伸,遮住天,盖住地。它起飞的时候,双爪一蹬,要倒几座山,挖出几面湖,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他煽动翅膀,连日月星辰都要抖动。飞累了,它伸长脖子喝东海的水,只一吸,海水就会见底。
一番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半晌,昌顺才醒悟,喝道,庄周,鸟大不过兀鹫,遮天盖地的鸟儿在哪里?你是穷疯了胡言乱语。
大家纷纷议论,指责庄周不该吹牛皮。正纷乱间,一老者挤进人群,喝住众人。但见他鹤发童颜,魁伟有力,长须飘然,声若洪钟。他是蒙泽族长申不害。
申不害道,怎么能这样欺辱庄周?他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学问家,连宋国国君都敬他三分,你们这些苟利小人,胸无点墨,只知庄周穿不起新衣,哪知他腹 中经纶万卷!
昌顺辩解道,申阿叔,是庄周在这儿吹牛……
申不害说,你这个暴发户,势利的家伙,庄周说的话,绝非凭空捏造。自有他的道理。说不定真的就会飞来他说的那鸟儿。
正说着,地上的庄周口中喃喃,说道,来也,来也!
蒙泽突然骚动,天上飞旋的鸟儿惊恐地鸣叫着四散。团团乌云翻卷着低低掠过蒙山,湖水骤然起浪,拍打着湖岸,裹着白沫冲天壁立。远处酝酿出一种从未听过的怪音,低沉,有力。先是隐隐约约,继而清晰可辩,然后如雷霆万钧滚滚而来,震得大地剧烈颤动,蒙山在摇晃。
人们吓得匍匐在地,双手抱头,动也不敢动。
庄周站起身,仰天大笑,呼唤道:
来吧,来呵,我的大鹏!
随着那怪声渐渐巨大,一片黑影闪电般压过来,蒙泽立刻如白昼,昏黑如漆,却又不见星辰日月。这真的是庄周的大鹏鸟飞来了,真的遮天蔽日啊。
昌顺骇怕得声音都变了,高声嘶叫:庄周,我们信了,快让这吓人的大鹏飞去吧!
申不害摸索着走到庄周面前,道,如此巨大的鹏鸟,你竟能召之即来,也是神奇之至了。且让它去吧。
庄周向天招招手,大喊道:好了,别在天上飞着吓人,来我心中吧。
巨大的黑影抖动了几下,攸地消失了,就象它突然出现一样。
天依然湛蓝,太阳依然灿烂,湖水复归平静,百鸟翱翔云间。伏地的乡亲们慢慢起身,抖落碎石泥土,渐渐从刚才惊天动地中回味过来,不约而同地望着庄周。
庄周伸了个懒腰,又卧地而睡,神态安详,轻轻发出鼾声。
大家围拢在庄周身边,惊异且崇敬地望着他。
申不害说,人不可貌相,庄周可是咱蒙泽奇人,宋国一宝啊。
此时,昌顺却没起来,他还伏在湖边地沟里。
其实他不是不敢起来,是不敢面对被他奚落的庄周。
静得空气都纹丝不动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那蹄声很急促,很坚实。不是一匹,是一群,拉着马车。这样一群马拉着的马车,自然不是一般人乘坐。
大家都朝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很迷茫。
蒙泽很少有这样一群马拉着的马车来。就是来了,也不会朝蒙泽的湖边赶过来。
是谁呢?




太子悝堆满书简的屋子里,放着一盆腊梅。
是红梅。
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现在他不敢看红梅,那红红的色彩太象大殿上洒落的血迹。
前几年的每天这时候,他必是在看《尚书》或者《河洛图》。最近几天,他热衷看庄子的文章。那时庄周还没有完整地的著述,也没有报刊发表他的高论。却有不少他的言论被好事者抄录,流传于民间。太子悝非常喜欢庄周以物喻事的幽默,特别是那篇不知谁传到宫廷中的《鲲鹏》,常常看着看着他就大声诵读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瞧这气势,古往今来,谁可为之?
扁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杯银耳汤端到太子悝面前,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望着几案上的《鲲鹏》。扁厘跟着太子悝差不多有三年了,起居饮食,处处周到备至。刚刚进皇室他才十四岁,却是精巧得很,嘴巴儿也甜。太子悝下朝回来,扁厘已经打好了热水,递上软软的面巾。太子悝读书久了,有些饿,抬头一看,几案上已经摆出了他喜欢吃的几样点心。他做事几乎都想在太子悝的前面,喜得太子不知怎么夸,只是点着扁厘的小脑袋说,你这个小鬼精灵啊!
鬼精灵已经和太子悝十分地默契,这时候,不用扁厘提醒,太子悝伸手就拿起调羹,慢慢吃起银耳汤。鬼精灵拿着涮好的面巾,站在一边。
太子悝还在庄子的遐想世界里。
世界上有这么大的鹏吗?翅膀一伸几千里,展翅腾飞,象垂下来的云彩,遮天盖地。如果有这样的大鹏,坐在它的脊背上,当可遨游浩淼太空,俯瞰河海高山,岂不快哉!
太子悝不是唯美主义者,奇妙的遐想代表不了现实。
他更愿意相信庄周这样的空灵是博大胸怀的展示。
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竹简,口中呐呐:庄周啊庄周,你身处乡野,为何有如此深邃思想?遍数如今各国辅佐朝事之相,有哪个象你这样高远?有哪个象你这样精深?你是得了大道的,却又隐入乡村,不事张扬。老子之道,世人皆知。老子都过去二百多年了,到现在大家还都说他老人家仍然活在世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在大山里见到他了。刚刚还是阴雨连绵,突然就一阵紫气升腾,云山雾罩的,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子就现身了,笑微微地半空里站着,旁边蹦跳着几头梅花鹿,头上盘旋着一群红顶的仙鹤。其实这不可能,没人能活到这大年纪,但大家都愿意相信老子还在人间。他若在人间,世人就觉得宇宙清澈,是非分明。大家都不糊涂,知道战争会毁灭人类,让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知道万事万物有根源,有阴阳,太阳当空照,万物才生长;有男人和女人,才能人口繁衍,鸟儿花儿分雌雄,才有鸟语花香。老子是让大家知道“道”的道理,我以为庄子先生在向大家讲述如何用道。可是,如今各国君主尽都野心勃勃,表面上礼尚往来,骨子里却恨不得吞了天下,独做霸主。横征暴敛之下,老百姓连野菜也吃不上,君主倒是日日欢歌,夜夜拥妃。就是自己的父王,也已是荒了朝政,心理变态,只顾观赏血腥的剑术比试,忍看宫廷之内横尸遍地。
如若只是荒淫,也就是打理朝政少了几日,大臣们上奏章晚了几日,十万火急慢了几日,有灾害之地的老百姓多受点苦,边关有来犯者守将多流几滴血,倒也只落得个民怨沸腾,忍饥挨饿,文臣武将发几句牢骚罢了。然而这样的将老百姓性命视做草芥,天天有不少人为楚威王的爱好无辜抛尸宫廷,这就会逼得老百姓以死相拼,与其供大王享乐尸横皇室,不如大伙心一横,揭竿而起,战死沙场,将这个荒淫的楚威王和他的王朝一起灭亡。
太子悝越想越恐惧,以至脊背凉凉地流下一道冷汗。
不能这样下去,如果真的有一天老百姓起义,杀进宫廷,捉了父王,自己肯定也难逃厄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还怎么继承王位,怎么能象他父王一样高高在上,号令全国呢?
太子悝毕竟是皇室太子,他的将来是辉煌的。一旦继承王位,便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坐拥三宫六院。出则百骑护卫,华盖锦车,入则群臣跪迎,山呼万岁。这等日子,太子悝当然不愿放弃。他怜悯那些宫廷上的比武者,当然不是他因此有了民权思想,进而维护老百姓利益,他是害怕长此以往激怒了举国的愤慨。现在的历史学家会这样评价,统治阶级对于人民的暂时让步,不过是为了维护他的地位不受威胁。就是真的有了农民的起义和农民的战争,也必然会因为没有统一政党的领导,经不起统治阶级的围剿而走向失败。学过历史的都知道。
必须想办法阻止父王这残忍的法令。而且,还不可以直谏,得迂回婉转,巧施妙计,让父王回心转意。
谁可担此大任?
庄周!
太子悝脑海中雷电般地一闪,就出现了这个名字。
父王观看血腥残杀场面的时候,定是情绪亢奋,不可抑制,什么事也不顾的。可他没忘记对儿子说起庄子,要请来教习太子悝。连父王都很尊崇庄周,说不定会听庄周劝谏,幡然醒悟也未可知。如果设法请来这位在野哲人,说服父王放弃民怨沸腾的法令,就可以避免出现官逼民反的局势,楚国之危当可解除。
太子悝越想越兴奋,不由击案而起,面露喜色,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扁厘上前一步,递过面巾。
太子悝今天高兴,拍着扁厘的头说:鬼精灵,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扁厘笑笑,说,太子想请庄周到楚国来?
太子悝愣了一下,歪头看着扁厘。
扁厘指指几案上的竹简:我知道,这是一个叫庄周的人写的。这几天你老看老看,我想你是要请他的。
太子悝叹了口气:楚国到了这个地步,谁来制止父王的残酷游戏啊!我知道宋国有个庄周,通晓天文地理,治国方略,为人又疾恶如仇,匡扶正义。我想,只有他或许能说服父王。
扁厘说:我的家离庄子不过百里,大人小孩没有不知道他的。可庄周也奇,整天穿着破旧的衣服,蓬头垢面,见人也不搭理,口中时时念念有词。我们那里的人有解不开的事,也是找过去求他。天大的忧愁,经他指点,立时烟消云散。不过,我听说庄周对老百姓有求必应,可是达官贵人去了,他却理也不理。
太子悝想想,说:我要求他的,不也是为救楚国老百姓出水深火热吗?
扁厘说:那你是太子,庄子会理你吗?要是我和你一起去,说不定他会听我的呢。
太子悝点着扁厘说:你呀,真是鬼精灵!好,我带你一起去。
太子悝下了决心,次日上朝,向父王请求走出去散散心。此时,八对比剑的武士已经站在宫廷里,手中的剑寒光闪闪,眼里却是充满着恐惧。
听太子悝请求出宫,父王想也没想,点点头,就只顾安排他最喜爱的血腥游戏去了。
太子悝走下丹墀,刚刚坐上他的四乘马车,忽然听到身后长侍嘶哑的吼叫:
起——
随后就是剑的碰撞声,还有绝望的惨叫。
太子悝闭上眼,轻轻地挥挥手。
侍立一旁的扁厘急忙向车夫喊道:开了!
辕马长嘶一声,四蹄趱动,马车便飞驰而去。飞金流彩的轿子四周,镶了许多珠宝,吊着的流苏上缀了七七四十九块小小的铜牌,雕刻着星辰日月、飞禽走兽。车子剧烈地晃动着,它们就叮叮当当作响。在太子悝听来,这仿佛是宫廷上击剑的声音,他烦躁起来,突然咚咚地跺着轿底,让车夫停下,然后跳出去拔出佩剑,四下挥动,将那些铜牌悉数砍去。
扁厘悄悄走过来,把地上散落的铜牌一个一个拣起,装进车后的袋子里。





太子悝辗转数百里,来到了蒙泽。
这几日他几乎不让马车停下,在驿站换了马匹就上路。饭就在车里吃。
朦朦胧胧间,太子悝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击剑声,眼睛里是倒下者的躯体,喷泉般的血涌。他常常大叫着醒来,跺着脚呵斥马夫扬鞭催马。
其实马儿们已经很努力了,它们仰着头,四蹄几乎拉成平行线,踏下去的时候,溅起大团的尘土。马夫含着泪水,嘴唇咬得出了血,狠狠地抽打着马的脊背。他从来没这样抽打过。
进蒙泽乡里,马夫长吆一声“吁——”,马蹄这才停止奔跑,悲凉地嘶叫着,嘴角喷出带血迹的白沫。马夫急忙跳下,抱着辕马的头大哭。
扁厘到处找人打听庄周,却半天不见人影。
正着急间,忽听远远有人谈笑,扁厘寻声过去,却见一厅堂里有两个人捧着书简,便快步走进。
厅堂里是惠施和曹商。
他们和庄周经常在这里读书,坐而论道。
这几天他们研究的是《河洛图》。
伏羲时,龙马出于河,其背有强毛如星点,后一、六,前二、七,左三、八,右四、九,中五、十,这便是河图。夏禹时,有神龟出于洛水,皆有裂纹,前九后一,左三右七,前右二,前左四,后右六,后左八,其纹如字,这便是洛图。
惠施和曹商视《河洛图》为经典,奉为至宝。谈起来肃然起敬,不敢有半点逾越,更没有一句疑问。
庄周却不。
今天早上,大家在一起又说起《河洛图》,曹商得意地说,精通《河洛图》,万事皆通,可保将来有官可做。做了官,则可解释上上下下诸事,遇难呈祥,官运亨通。
惠施说,倒也未必只是做官,通晓《河洛图》,便可前知五百,后知五百,推算世事祸福,卜测世人荣辱,防备灾难罢了。
庄周朝他俩嘿嘿一笑道,鼠目寸光,只可做算卦的野老,装鬼的巫师。《河洛图》算什么?不过就是天然的马脊龟背上画了几条纹路,跟咱蒙泽的小孩子尿尿,一调皮乱撒出来的道道一样,当不得真的。
曹商大惊,指着庄周说,狠了你了,这可是亵渎先人。这多年来,三皇五帝都拿它宝贝着哪。
惠施也责备说,庄周啊,平时你落拓不羁,国君将相都不当回事,也就罢了。河洛图可乱说不得,当今大王出征,先净手,后设坛,军中祭司敬天地拜鬼神,再以龟背烤之,见纹路卜算战事可否,怎可与小孩子尿尿相比?
庄周松开腰间的麻绳,脱掉草鞋,蹲在雕着云鹤的墩子上,摆摆手说,烧那个龟背,火大了裂口就多些,火小了裂口就少,火大火小的纹路不一样,你说是依据火还是依据裂纹卜算?
这可把曹商问住了,他看看惠施,巴望这位高才生反诘。
惠施到底是诡辩家,眼睛一眨道,火的大小乃为天意,天意决定大小则龟背之裂纹也就随天意了。
庄周道,天意是什么?谁来主宰天意?
惠施说,天意便是自然,主宰天意就是生成天地者。
庄周道,生成天地者谁?
惠施几乎和庄周同时说,道!
惠施说,我知你是老子的忠实研究者,奉老子为经典。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到顶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料庄周摇摇头道,到了顶还算什么三生万物?按老子的道法,世界万事万物以及天地皆为环形结构,象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无始无终,哪里有到顶之说?老子的道过去是经典,现在还是吗?
惠施说,什么话!
庄周道,他自己都说,道可道,非常道,那他干嘛还滔滔不绝地写出来?他这么一说,道还叫道吗?
曹商讥讽地说,看来庄周要超过老师啊。
庄周道,后者不断超过前者,历史才发展。老子创立道一生艰苦,受尽磨难,我可不那么干,我既要继承道法,还要做得逍遥自在。
惠施说,鲱山脚下有只螳螂,向众螳螂夸口,说它的力量非常之大,可以挡住飞奔的马车。大家不相信,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真的就迎着一辆马车扬起了臂膀,结果当然是粉身碎骨。
庄周笑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夸口的螳螂,却是飞驰的马车。
庄周说完,穿上草鞋,系紧腰间的麻绳,摇摇晃晃地去蒙泽了。
所以,扁厘寻过来的时候,厅堂里只有惠施和曹商。
扁厘上前唱个诺,便急切地打听庄周。
曹商伸头望见外面的六骑豪华马车,心下一惊,知道车中必是皇亲国戚,急忙恭恭敬敬回礼,问道,阁下来自何方?
扁厘笑道,我却搁不下,是太子悝亲来寻访庄周。
惠施和曹商慌忙走出,来到马车边施礼问候。
太子悝见状,连忙下车还礼。
惠施道,庄周方才还在这里与我们坐论,见众乡亲去蒙泽捕鸟,也跟了去。太子是要亲见庄周吗?
曹商抢过话头说,尊贵的太子阁下,庄周乃乡村野夫,狂放不羁,言语粗俗,太子若见,怕有伤斯文。
惠施说,庄周虽家境贫寒,却不失青云之志。太子如此礼贤下士,当可有治世良策收入囊中。
曹商阴阴地笑起来,露出七勾八翘的牙齿,腮边堆出三道深深的皱纹。
曹商说,庄周能有什么治世良策,如果有,还不如先治治他那个日无隔夜粮的破家。
扁厘不耐烦起来,喝道,太子不辞劳苦来寻访庄周,自有道理,先生何出此言?
太子悝摆摆手,不想多费时间,向惠施施礼道,先生可否引我前去寻找庄周?
曹商又抢先一步道,愿效犬马之劳。
惠施知道庄周喜欢在什么地方,他引太子悝来到湖边,踢踢正在睡觉的庄周,说,楚国太子悝屈驾来拜访你了。
庄周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寻我做甚?太子在皇宫里山珍海味吃着,美女如云搂着,不好好享福跑粗陋乡野受什么苦啊。
曹商气愤地要拉庄周起身,却拉不动。
曹商说,太子悝驾到,不可怠慢。
庄周说,他是楚国太子,我可是宋国臣民,他管不着我,能把我怎样?再说了,你进入宋国办理入境证了吗?要是没办,那还要问你个偷渡过境之罪呢!
曹商着急起来,你这个傻瓜,说不定是个做官的好机会呢。快起来,良机当是稍纵即逝的。
庄周说,他千里迢迢来寻我,定是有事相求,那就让他大礼来见。
太子悝急忙走上前,深深施礼道,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在下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幸甚幸甚!
惠施和曹商一起动手,拉起庄周。
庄周揉揉眼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这才还礼,说道,尊太子屈驾前来,有失远迎。
太子悝说,事情急切,故不揣冒昧了,请鉴谅。
庄周说,你的父王沉湎于全国上下比剑,只顾天天宫殿里观看血腥残杀,荒废朝政,民怨沸腾,你在试图寻找制止父王的办法,是吗?
太子悝道,庄周先生果然非凡,推断出了我的来意。那么,我就无须多说,还望先生屈尊前往楚国,说服父王收回成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吧。
庄周摇摇头,我乃一介草民,哪有本事去说服楚国国君?你赶快去他处另请高明吧。晚一个时辰,就不知道又有多少老百姓人头落地。
太子悝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恳求你前去。如果你拒绝,我再另求他人,那可真是耽误更多时间了。
庄周道,玩火者必自焚,那是你们的事。
曹商说,也是,庄周手无缚鸡之力,何以抵挡锋利的宝剑?
惠施却说,施人以治,万策不如攻心,心服方可制服。
庄周拂袖而去,扔下一句话,那就你们去吧。
书童扁厘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跪在惠施和曹商面前呼叫,求求你们,替太子想想办法,说服庄周先生前往。
焦急的扁厘将楚国里天天宫廷里比剑,死伤无数的事向惠施和曹商说了,惠施和曹商都惊呆了。
太子悝又道,这样下去,父王将丧失民心,国不可保啊。
惠施笑起来,说,你可知庄周是民生主义者?你只是担心父王的王位岌岌乎可危,庄周关心的不是这些。
曹商道,太子可许以高官厚禄,庄周自会动心。
惠施瞪了他一眼说,不行,他可不象你曹商,整天想着升官发财。
太子悝又深深施礼道,还望二位去说服庄周先生。
惠施看到了太子悝眼睛里的悲哀,还有真诚,他心软了。
惠施说,太子殿下,我去试试吧。
惠施跑到庄周前面,一把拦住他,也不说话,只是瞪瞪地看着。
惠施是庄周最好的朋友,这样说吧,真正的莫逆之交。庄周揭不开锅的时候,惠施宁愿挨饿也要把省出来的米送给庄周。一天不见惠施,庄周会觉得吃饭就没有味道。不过,他们一见面讨论对自然界的认识,谈人生或者人与社会问题,从来就没有一致过,常常争论得面红耳赤,但并不影响他们友情的稳定性。
庄周没见过惠施对他这样恶狠狠地瞪着眼看他。
庄周正想推开惠施,惠施却一把推开了他,指着他的鼻子大吼:
庄周,你天天口口声声大谈民生民权,同情弱势群体,痛斥权贵鱼肉老百姓为禽兽之举,信誓旦旦誓以解民之倒悬为己任。怎么到了该你去力挽狂澜,救民出水火的关键时刻,你却畏畏缩缩,裹足不前,是不是怕楚威王利剑上的寒光?
庄周惊愕地望着惠施,一付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庄周道,惠施何出此言?
惠施发出更大的声音说,太子悝来寻找你的目的十分清楚,请你去说服楚威王停止民众之间的残杀,这不就是你宣扬的民生主义吗?可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敢应允前去?分明是贪生怕死嘛。
庄周终于被激怒了,他的双手在发抖,嘴唇半张,指着惠施说,你……你在侮辱我!谁说我不敢去?我可不象你惠施,只是嘴上功夫,碰见睡着的狗也要绕道而行。太子悝何在,带我上车!
庄周说着,大步走到马车前,一跃坐进去,口中喊道:快,先去我家取我宝剑。
太子悝道:我那里什么样的名贵宝剑没有?
庄周道:天下任何一只剑都难和我的剑相比,我的是姑射神人赠我的……快走!
太子悝急急向惠施施礼,连声道谢。
惠施愣愣地望着车里的庄周,嘴里喃喃道,这也太快了些。
待太子悝上了车,扁厘喜不自禁地将太子悝砍落下来的铜饰一一挂在车顶,然后朝车夫挥挥手,六乘的的马车响着清脆的叮当声,飞奔起来。
蒙泽的乡亲们见车里坐着庄周,一起向他招手。
申不害大声喊道:先生一路顺风!
众人也纷纷跟着喊:一路顺风!
马车扬起弥漫的尘雾,叮当的铜饰声音越来越小……






庄周随太子悝西行百里,撩起布帘一望,但见乌云蔽日,时有彩霞隐隐。少顷,似有几条龙形翻滚腾挪。庄周口中喃喃道,就要到李耳先师仙居了。
太子悝伸头看看,迷茫地问,四下荒野,先生何以知晓?
庄周指指天空说,当初先师出世,有九龙升天为之沐浴,现在空中乌云龙形变幻,那是上天派遣来看望先师的。
太子悝大惊道,啊呀,明明红日当空,万里无云,哪里有龙形乌云?
庄周摇摇头说,你我此时似在两重天里啊。不必多虑,只是心中有和无的区别罢了。既到此,我当去拜谒先师。
涡河一绕弯,就把曲仁里抱在怀里。
岸边的杏林似乎和老子在世的时候差不多,树上的虬枝多了些,叶片好像也大了些。青色的杏子星星点点,酸涩地地吊在树丛里。
庄周从杏林里走过,倘徉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想像着先师如何在这里寻找天地之间的灵感。
庄周走到李耳降生的茅草屋旁,依次景仰地望着星散四周的九眼井,那是九条龙从东海游过来,又从地下钻从来给老子降生喷水时留下的。
茅草的屋子已经不知修葺给多少次,有人在仔细地打扫着屋里屋外,连窗棂的木格都擦了遍。院子里搭着葫芦架,硕大的叶子里藏着黄绿的葫芦。太阳照在叶子上,透着绿茸茸的亮。
在老子旧居里忙活着几个老者,都是一部雪白的胡须,同样雪白的头发挽起来,插着骨头做的簪子。细细看,那簪子是龙柱的形状。
庄周知道,老子在周王室里做过柱下史,用竹子做了簪子插在发间。后人便将簪子做成龙柱形,以纪念这位道家鼻祖。
一个老者见庄周走进,热情地让入内室。
他似乎相对年轻些,因为他的头发是花白的。
老子的屋里一几案,一卧榻,几样简朴的用具,最多的是堆到屋顶的书简。摆在几案上的是墨迹新鲜的《道德经》,一盏青灯放在案头。
花白头发的老者说,先祖西出函谷关,不知所终。百多年来,曲仁里的乡亲们都觉得他还活着,在天上望着俺们过日子。先祖说不定哪天还回来看看呢,这不,俺们天天都给先祖打扫院落房间。
庄周也不答话,慢慢坐下,手按在《道德经》的竹简上,双目紧闭,口中呐呐,不知所云。
几位老者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今天来的是何须人也。平日里来的人,都无限虔诚,对着竹简三拜九叩,净手焚香,如拜见活生生的老子。这位倒好,不拜也不叩,竟然象是和先祖平起平坐。
花白头发的老者忿忿道,喂,大凡来拜谒先祖的,都是诚惶诚恐,伏地便拜,哪个敢坐在先祖的位子上?
庄周并不张目,平静地说道,老子之小国寡民,不就是主张人人平等吗?诚惶诚恐者,仰人鼻息,高下有别,道不在心中,这样的虔诚又有何用?倒不如我这般,和先师相对而坐,听先师论道,却是老子的原意。
曲仁里的几位老者顿悟,忙向庄周施礼。
先前的老者道,先生真是得道之人,请问尊姓大名?
庄周这才起身,谦恭地向几位老者施礼道,在下蒙泽庄周。
老者们惊异地相互望望,几乎一起上前握住庄周的手,因高兴而激动,因激动而致胡须都在抖动。
花白头发的老者说,乡亲们知道世上无数人在传承先祖之道,都不过是以字传字,知道一些《道德经》皮毛罢了。先祖厌烦战争,说王者喜欢打仗的原因就是为了拿老百姓的头颅垫稳皇位。你说,哪个当朝的国王愿意拿《道德经》说事?还是你庄周,听说您言不离老子,行不出道德,走到哪儿都宣教老子思想,国君有时候还找你请教哪。
庄周说,其实过奖了,我只是喜欢读书罢了。平时大家在一起谈话,我传播先师的思想多些而已。
说着,庄周就往外走。
花白胡须的老者拦住庄周,说,先生何不多住上几日,给曲仁里的乡亲说说老子当今的影响。
庄周摇摇头,道,我可不是老子忠诚的传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大不敬的地方,还是不说的好。
庄周走出院子,太子悝的马车等在一旁。
花白胡须的老者追出门,递给庄周一只不大的葫芦。
老者说,这可是先祖亲手种下的。当初先祖远去周王室,任柱下史和守藏室史,走的时候就带了这样的葫芦。
庄周将胡芦拿在手上,托起来,对着阳光左右端详,他突然幻化出老子当初悟道时的情景:
这天,老子照例又来到南山脚下,面对蜿蜒东去的大河,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把那个宝贝葫芦掏出来,放在身边,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耳畔响着流水潺潺,心却云游九天。他有时在意念中如乘金龙,去会见释迦牟尼,赫拉克利特,还有耶稣,和他们进行着心灵的对话。每一次对话,都让老子得到新的感悟。他在寻找一种对事物,对人生的全新的认识,寻找解释欲望与清静,残暴和善良,战争与和平,富裕与贫穷,野蛮与文明等等现象的方法,寻找能够包容天地和世界的那个无影无形的东西,寻找生成天、地的根源……释迦牟尼说,产生天和地的根源在人的心里,因为只有人心才能容纳天地;赫拉克利特说,天和地的产生源于火,火点燃了,天和地就生成了,火一但熄灭,世界就不复存在;而耶稣说,是他创造了天和地,还有万事万物。他们说这些的时候,老子总是摇头,不敢苟同。释迦牟尼、赫拉克利特、耶稣便问他,你说是什么创造了天和地?他说,我在寻找……
天还蒙胧着,南山在云遮雾罩中。竹林、树木连同高耸的山峰,都在腰间系着一条轻柔的纱,缥缥渺渺,微微动荡。脚下的河流,升腾着润润岚气,浮在水面上,和着那轻柔的纱。
老子还在努力地思索着,他还在寻找着……
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在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他渐渐觉得心头发热,慢慢向全身流淌,全身都热了起来,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奇特地在他周身游走,重重敲击着他的心扉。他觉得心很痛,痛得忍受不了,于是大叫了一声……
老子猛地睁开眼睛,啊,太阳已经升起,喷薄而出,霞光万道,透过雾纱和岚气,顿时天地之间云蒸霞蔚,彩云缭绕。河中波涛滚滚,金光闪烁,山坳间如起烈焰,彤彤发亮,少顷化为紫气,喷涌而出,裹向老子。紫气之中,老子立刻觉得心灵开窍,一道白光冲过心扉,冲过脑海,自命门出得体外,飞升与天,下接于地,他便和天地合为一体了。
突然天上有无数鸟鸣,接着许多仙鹤自天而降,旁落于老子身边;山间有呦呦鹿鸣,几只梅花鹿欢快地跑到老子面前。一阵低低的风声过后,那几只金龙现身于云端,翻腾着在老子身边掠过。大青石上的那只不离不弃的葫芦,忽然摇动了几下,飞起来跳到老子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老子将葫芦托起,对着太阳,他的大拇指正好翘起,和葫芦形成一个字,这个字,正是他多年寻找的可以解释天地万事万物的无影无形的东西,它是什么?是什么——
那葫芦跳了起来,霍然飞向南山的峭壁上,猛地撞上去,峭壁上闪过一道紫光,格嚓嚓一阵响亮,光溜溜的石壁上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字:
道!
老子兴奋地望着石壁上的大字,眼睛里也闪烁着金光,久久立着,动也不动。
他转身朝向太空,双手伸张开来,掌心向上,象是要托起金灿灿的太阳,托起无穷的宇宙。他向着无穷无尽的苍穹高呼起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太阳响应着,苍穹响应着,宇宙间回荡着悠长响亮的声音:
道----------
庄周望着手中的葫芦,笑笑说,先师从小小的葫芦里悟出通天大道,非我等小辈所能为也。道已是万事万物的无极,难道我还能从葫芦里悟出道之外的东西?我要做的,是极尽道之精髓,超越道之精神,让老百姓也能以道为根本。使道真的可道,名之可名也。
庄周说完,将葫芦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也不回地走出。
几个老者忿忿地指着庄周的背影大骂:狂妄之徒,竟然侮我先祖!拉他回来,让他跪着向先祖求得饶恕。
花白胡须的老者幽幽地说:不,我看这庄周倒是非凡之人,世界之广,能够将先祖之道发扬光大,流芳百世的,怕只是他了。
那葫芦在石凳上摇晃了几下,呜呜地响着,象是赞同花白老者的看法。







太子悝的住所并非奢华,一座二进的院落,普通的砖木结构而已。只是门口的石坊,檐角挑得很高,雕刻着飞禽走兽,一派典型的春秋时期建筑风格,方显出皇家气势。
此时正屋里传出一阵笑声,夹杂着盔甲叮叮当当的响动。
那是庄周正在试穿盔甲。
去见父王,唯一的理由就是找到一名天下无敌的剑客,上殿为楚威王助兴。如果说是庄周求见,父王肯定不高兴,即使不将庄周哄出宫殿,也不会停下观赏血腥的比剑,静静地听庄周劝说。反正那个年月没有报纸电视,也没有照片,庄周的形象还没世人皆知,楚威王认不出的。
可怜瘦小的庄周一穿上盔甲,整个人就淹没在里面。太子悝命人改得小些,却又沉重,庄周穿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勉强站稳。
太子悝看着庄周,蹙起了眉头。
庄周笑笑道,我知道太子有些担心,大可不必。老子说,知人者智,自胜者强。你的父王沉湎于剑术,以至走火入魔,如果我不以剑客身份上殿,大王怕是不会见我。
庄周取出自己的剑,太子悝一见,差一点笑出声:那剑是木制的鞘,灰暗无光,连一只珠宝都没镶嵌。剑柄没经过雕琢,甚至连云头也没有。太子悝命人取来一把,庄周连连摆手。 
庄周佩上宝剑,不由几分兴奋,顿觉威武,于是自得地试着想走几步。
不料刚刚迈开腿,庄周就被佩剑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一点倒地,太子悝急忙扶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庄周解下佩剑,脱去盔甲,不慌不忙地坐定,微微一笑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何以做剑客状,怎么能上殿见你父王?哈哈,你以为我是要去和大王比剑啊,那我不是活得腻歪了吗?可不用你担心,我要和你父王比的,不是手上的剑,而是心中的剑。
太子悝一怔,问道:
什么,心中的剑?
庄周道:心中有剑,天地之气凝为霓虹,依附在剑上,剑气一体,化为无穷,便可所向披靡。心中无剑,即使身怀绝技,武艺高超,手中的剑不过是一柄三尺长的铁板,不抵顽童手中的竹马。
太子悝恍然道,呵,我明白了,你是想以心中之剑挡住父王手中之剑。
庄周说,你明日送我入得宫殿就行了。
太子悝点点头,转身安排侍者取几坛好酒以及上好的干脩,他要陪伴庄周晚上喝几杯。
楚威王见到庄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的光景。
太子悝带着庄周上殿,说是为父王千方百计寻找到一位剑术高明、天下无双的剑客,愿意来效忠,表演旷世绝伦的剑术。楚威王很是高兴,吩咐引上殿来。
殿下的庄周,身着甲胄,腰挎宝剑,上前施礼,甲片叮当作响。他没有三拜九叩,也没有伏地山呼。礼毕,抬起头望着楚威王,没有一丝敬仰或者畏惧的情绪。
楚威王很奇怪,多少来求见的达官贵人武将文官,个个都是诚惶诚恐,匍匐在地,口呼万岁,腿肚子转筋,别说抬头望着大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两厢百官指着庄周狐假虎威地齐声呵斥:跪下!
太子悝也悄悄向庄周使眼色,让他施觐见大礼,可庄周似乎没看见。
庄周却说,大王,我乃江湖散淡之人,不知见大王的礼节如何。不过我只知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有一年周天子昭我,在周王室后宫设宴请我吃杯酒,我也只是唱了个诺。
楚威王只想着见识殿下这位剑客的本事,也不想多计较,于是摆摆手,说,连周天子都不让你跪见,我也就恕你无罪。既然是来比剑,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请吧。
宫殿里百官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新闻官员拿起笔,摊开竹简,在嘴上化开笔尖,准备记录今天值得向外界公布的要闻。
常侍走到殿外丹墀,将手中令旗一甩,吼叫起来:
郢城师剑客上殿——
八八六十四位穿各色盔甲的剑客列队走进殿内,整整齐齐地排在楚威王面前。
楚威王见到这些剑客,眼中立刻发出奇异的光彩,兴奋得手舞足蹈,放在他旁边的一柄剑发出呼啸声,在剑鞘中跳动。
楚威王向常侍挥挥手,常侍又摆了一下令旗,郢城师的剑客们迅速拔出剑来,殿上立刻寒光闪闪,凝出一片杀气。
常侍大声发令道:郢城师今日比剑,分八人一组,每组获胜者再成一组,唯剩一人,将与太子请来的剑客高手对阵,能胜者,赏金百两,加官进爵。
庄周听了,心下一紧,天啊,这一下子要死去多少无辜的老百姓啊!这个天杀的楚威王!
只见常侍的令旗一闪,殿上七组剑客退下,一组八人迅速摆开阵势,各自仗剑对峙。这样的安排,看来是各地训练和比试的时候调教好的。
楚威王兴奋到极至,啪地一拍龙座,常侍马上将手中的令旗一挥,八个剑客吼叫着杀向对方,剑到处铿锵作响,剑光令人心惊肉跳地闪动。有人中剑,殿上便是惨烈的喊叫。
有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踉跄了几步,倒在庄周身旁,胸口突突地喷着鲜红的血,双腿蹬了几下,再也不动。庄周看清了,小伙子脚上穿的是双草鞋,还沾着泥巴,他可能是从正在耕作的麦田里被拉过来比剑的。
庄周知道,再比下去,倒在他面前的将是六十三位这样的种田人,他们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属于自己的田地和亲人。他们会在高兴的时候开怀大笑,也会在悲伤的时候仰天长叹。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庄周的到来,今天殿上只应该有八个剑客对阵,死伤的也许只有七个人。
庄周啊,今天为了你这位高手,就要多死上六十多个父老乡亲,你作孽呀!
庄周再也忍受不了,就在又一位穿草鞋的人倒在他身旁的时候,他突然大吼一声,哗啦拔出佩剑,直指楚威王。
殿上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连对阵的剑客们也停了手,呆呆地望着庄周闪着寒光的剑。
还是护卫反应迅速,眨眼间包围了庄周,几十只矛头几乎顶住了他的喉咙。
太子悝脑子里轰然一声,懵了。那一瞬间,他只是意识到:完了,如果庄周行刺父王,那自己将是千古罪人。
太子悝颤抖着手指向庄周,悲愤地责问:庄周,你要干什么!
楚威王完全没有估计到这样的局面,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庄周的剑锋。
庄周一点也不惊慌,大声道:大王,你和这些草莽剑客比过剑术吗?
楚威王机械地摇摇头。
庄周说:太子悝请我来为大王表演,是不是因为我是天下无敌剑客?
楚威王点点头。
庄周说:那么,大王你竟然让我和剑术如此低下的人比试,好比用丈二的长矛戳臭虫,让神人共工触老百姓的土墙,用高射炮打蚊子,岂不等同羞辱于我?士可杀而不可辱。高手对阵强手,方显英雄本色。听说大王剑术精湛,更有奇剑馨卢,闻声即飞出剑鞘。那么,大王肯屈驾和我比试吗?
此言既出,殿上一片呵斥:大胆!
常侍命令道:把他绑起来!
楚威王听得乐了,挥挥手道:都给我退下!
护卫收起兵器,纷纷退后。
楚威王站起身道:好一个英雄本色。寡人欣赏你的胆识,既然你是无敌剑客,寡人就和你比试比试。不过,话得说到前边,我的馨卢快如闪电,万一伤了你,那可是责任自负。
庄周说:大王真不愧是强国之君,豪爽大度。我既来,已将生死度之于外,请让殿下众剑客散去。
楚威王朝常侍点点头,常侍摆摆令旗,郢城师的剑客们拉着倒下的几个人,退出宫殿。
楚威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剑师你出手先!
庄周也不答话,装模作样地舞起手中的剑。不料剑法笨拙,脚步亦乱,一个踉跄,剑锋竟然将自己的衣襟削去一角,殿上文武百官顿时哄笑起来。
太子悝见状,不由闭上双眼,心中叹道,完了。
他知道,一旦父王明白庄周是假扮的剑客,定会雷霆震怒,大开杀戒,飞出他不离不弃永远带在身边的馨卢,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取下庄周的脑袋。并且,他还会问自己一个欺君之罪,轻则摘下太子桂冠,重则贬为一介草民。
果然,当庄周的衣角在殿上飘扬的时候,楚威王突然起身,怒视庄周,接着又呼地坐下,一只手在龙椅的把手上轻轻敲击。那馨卢已经呜呜作响,急躁地在剑鞘里上下跳动。
宫殿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望着龙椅边的馨卢,他们等着看面前这位蹩脚的剑师人头落地。
他们已经不只一次见到这样可怕的场景。
公元前329年,这是现代历史学家定的纪年,当时是楚威王十年。有强悍的外夷来下战书,蛮人不把楚国放在眼里,骄横异常,大步跨进宫殿,也不下跪,伸手就将战书唰地展现在楚威王面前。楚威王当时脸儿都气青了,啪地一拍龙椅,那馨卢呼啸一声飞将出来,一道白光过后,夷人的脑袋已经在龙椅前滴溜溜打滚儿了。
往后再说两年,齐国来犯边境,齐将被擒,押来见楚威王。齐将作战英勇,血染战袍,楚威王本是有些敬佩,想说服之归顺以用。不料那厮起初装出一副英雄气概,可一见楚威王,便双腿打颤,抖抖琐琐地就要下跪,裤裆里稀里糊涂地湿了一片。楚威王最见不得这般熊劲,一怒之下飞出馨卢,穿透了齐将的胸膛。
就在昨天,三朝重臣凡尔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地走到楚威王面前,扑通跪地,双眼哗啦啦流下浑浊的老泪,一边说一边磕头,额上滚落着豆大的血珠。他力劝楚威王赶快停止全国性的比剑运动,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不然楚国必将国力骤减,有亡国之虞。这样功劳盖世的老臣,楚威王竟然也不放过,馨卢腰斩了凡尔。
现在,楚威王满面怒气,狠狠地咳嗽了一声,宫殿上所有的人都看到那馨卢已经飞出剑鞘,太子悝双眼一闭,心下哀叹一声:完了!
馨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身后留下灿烂的轨迹,“爱国者”导弹一般直取庄周。
然而庄周却不慌不忙地擎剑在手,望空一扔,只听一声尖利的啸叫在殿里剧烈地回响,那剑顿时青光闪闪,化作龙形在半空里飞舞,金鳞耀眼,龙须挥动,拦截馨卢。一向傲气十足的馨卢见到青龙,仿佛冰块遇火,老鼠见猫,立时掉头便跑,砰然一声钻进剑鞘,嗦嗦发抖,再也不敢露头。庄周的龙剑也不追赶,径自向庄周点点头,在宫廷里转了一个圈,优雅地从窗户飞出,呼啸声渐渐远去。
殿上的文武百官方才醒悟,哗啦跪成一片,向青龙飞去的方向膜拜。
太子悝这才松了口气,心下说道,没料到庄周竟有如此神力,没白去屈驾延请。
楚威王还在愣愣地看着那窗户半天才怯怯地问:那……青龙去了哪儿?
庄周哈哈大笑:大王不必担心,它奉了天意去做事去了,不久大王便知。
楚威王道:先生这是何等的剑法?
庄周正色道:先不说是何等剑法,就比剑而论,高超的剑客有四招必杀之技。
楚威王说:请讲。
庄周一步跨上龙台,顺势脱下战靴,蹲上椅子,坐在楚威王一侧。
庄周指指皮靴说:穿这东西,不如我自己打的草鞋舒服。大王我告诉你,第一招当是虚与委蛇,真真假假,面对对手,不露真相,让对方摸不透你的实力,看不穿你的剑法套路;第二,要会在关键时刻故意露个破绽,让对方尝个小甜头,产生轻敌意识;第三,不要急于出手,先以守为主,稳住脚跟,诱引对手全力进攻,耗其实力;这第四嘛……
说到这里,庄周突然打住,长长出了口气。
楚威王不解地望着庄周道:说呀!
庄周指指嘴唇道:说了这么多,大王也不尝口水喝?
楚威王拍拍脑门:哎呀呀,剑师辛苦,快拿寡人的好酒来!
侍者急忙端上酒具,将樽中倒上琥珀色的御酒,恭恭敬敬地送到庄周口边。
庄周一饮而尽,抹抹嘴唇。
庄周又说:这第四,等对方气力差不多耗尽,气喘吁吁的时候,就要不失时机出手,紧握剑柄,屏住气息——
说到此处,庄周起身,拉开架势,唱将起来,听者感到,这好像是中原地带的豫剧腔:
前腿弓,后腿蹬,心不要慌来头不要懵——
接着又是说白:出手要猛,唰地一个冲刺,那剑就会出其不意地击中要害,一剑制敌,无往不胜。
好!
殿上突然有人叫起来,接着大家一起轰然拍起手。连楚威王也将大拇指和食指圈起,另外三个手指伸开,这手势有些象后来的“OK”。
文武百官以为这样的热烈欢呼会让著名剑客开心,著名剑客开心那么楚威王也就龙颜大悦,可是庄周并不领情,他看到大家莫名其妙地欢呼,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太浅薄,其实我还没说到要害之处呢。
楚威王急忙朝庄周点点头说:愿听其详。
庄周说:天下之剑,本为三类。一曰天子之剑,二曰诸侯之剑,三曰群氓之剑。
楚威王瞪圆了眼睛,问道:啊,剑法竟然还有如此三种?请问,天子之剑作何解释?
庄周道:天子之剑,乃聚天地之精气,凝日月之精华,女娲补天五彩石垒炼剑之炉,共工拉动橐爚,就是鼓风的皮囊,干将莫邪拎锤,铸就天下无双之剑。此剑以长城为剑锋,齐鲁泰山为双刃,晋卫两国做中脊,周邦宋国为剑环,韩魏二国作剑柄,异域蛮族为剑鞘。此剑拔出,日月无光,山河失色;剑到处,山石崩裂,河水断流。上可砍日月,下可搅地狱。此剑在手,神鬼不安,天地不宁。纵有铜墙铁壁,天子之剑亦可挥之洞穿。谁拥有了他,天下诸侯俯首听命,太阳能照到的地方都是领地。
殿下文武百官纷纷议论,赞叹天子之剑的威力。
楚威王探过头来问道:何谓诸侯之剑?
庄周站起身,在楚威王面前走来走去,拈着油黑的胡须。
庄周道:所谓诸侯之剑,采泰山日照巨石做料,华山千年老松为碳,锻炼七七四十九天,用黄河之水淬火。铸剑之时,以常胜将军做剑锋,文武百官做双刃,天下贤士做中脊,英雄豪杰做剑柄。此剑一举,普天呼应,寒光闪闪,百兽降服。诸侯剑挥动,万夫莫挡,映照高天三光,顺从人间四季。谁拥有诸侯之剑,便可坐镇封疆山川,没人敢与之抗衡。天下之统,由此可知吧!
楚威王想了半天,说道:如今诸国混战,大统在即,谁握天子之剑,尚不可知。然寡人起码手持诸侯之剑吧?那么群氓之剑又是什么东西?
庄周鄙夷地一笑道:此剑又短又小,不过是乡野小铁炉打造,沟河浑浊之水淬火,削泥如铁,吹毛断剑。粗陋不堪,形容猥琐。带此剑者,尽是蓬头垢面、赤足跣脚、谈吐粗野的人等,他们的衣服只能遮体,他们的肚子里经常骨碌碌作响。他们本来应该在田地里耕作,挥舞镰刀收获庄稼。可大王下令要他们都成为剑客,于是那些群氓之剑便被他们握在手里,胡乱拼杀,日日夜夜地练习,随时准备到这里来,脑袋象西瓜一样满地翻滚,鲜血象河水一样流淌,为的是博得大王一笑。
楚威王听到这里,立刻警惕起来,瞪起眼睛望着庄周。
庄周却不理会,继续他精彩的演说:
大王手里明明握着雪亮的诸侯之剑,当可叱咤风云,威震天下,收拾山河,统治南北。说不定不久就要握天子之剑,仗剑一挥,诸侯听令。可没想到大王竟然喜欢日日和这些手握群氓之剑的人同流合污,观看毫无生气的比试。
楚威王怔怔地听着,若有所思。
庄周起身,在龙案前踱步。
庄周突然停下,指着楚威王道:你就没看到,这几年下来,在你面前比剑者死伤无数,国中难道不是民怨沸腾吗?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恐怖的乐趣,这些人本可以成为大王的武士,替你打江山坐天下,可他们都无辜地死去了。请大王想想,下棋找高手,方可有长进,天天看群氓之剑拼杀,岂不自己也降为群氓之剑?痴迷于群氓之间,坐失可以当天子的机会,大王以为这样值得吗?
楚威王显然被打动了,他慢慢起身,端着一碗酒,走下龙台递给庄周:
先生言之有理,我马上下昭,全国停止比剑,教老百姓卸甲归田,安居乐业。
宫廷里的文武百官立刻沸腾了,大家都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并且喊出了至今还风行的语气词:
耶——
正热闹间,掌管占卜和礼仪的大司马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王,大王——
楚威王一向反对做事慌慌张张,主张稳稳重重。现在他的官员而且是重要官员如此,就有些不乐意,十分严肃地呵斥道:为何如此慌张?慢慢道来!
 大司马定定神,喘了口气,说:大王,久旱逢甘露,全国旱情解除,这是大王洪福齐天啊!
 楚威王惊讶地问:什么?下……雨了?
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哗哗的雨点打在丹墀上,大家听来,犹如珍珠落在玉盘里,似是乐师拨动箜篌。少顷,许多人激动地跪地山呼万岁,有几个老臣竟流下眼泪。
已经四个月没下一滴雨了,楚国疆域所有的树木几乎全都枯死,只有昏鸦在枝头盘旋。田地里早已龟裂,裂口甚至可以掉下儿童。泼一点水在路上,就会升腾一丝烟雾,霎时无影无踪。路边,倒下一个又一个讨饭的老人。可青壮年又都召去习剑,无人去打井汲水。眼看着今年将颗粒无收,一个悲惨的年景就要来临。
没想到今天突然天降大雨,解了老百姓心头之患,楚威王不禁大喜,双手伸向空中,热泪滚滚,颤声大叫:
天助我也!
庄周微微一笑,问道:
大王,你可知这雨是谁助你一臂之力?
楚威王不知何意,怔怔地望着庄周。
庄周伸开手,望空一招,那飞去多时的青龙又象中程导弹一样从窗户飞进来,落在庄周手上,顿时化作原来的长剑,浑身还湿漉漉的滴着水珠。
楚威王惊讶地指着庄周的剑,失声道:
啊,是您手里的那把剑啊!
庄周擦拭着剑,说道:我早知楚国大旱,大王你又顾不得民生之事,特意借比剑之机,略施小计,也算我来觐见大王的见面礼吧。
楚威王猛然想起什么,狐疑地问道:
先生, 寡人尚未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庄周道:在下宋蒙泽庄周是也!
楚威王立刻不顾国君之尊,施礼道:哎呀呀,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庄周先生,失敬失敬!我可早就盼望着见到你啊。
庄周没想到楚威王竟是自己的“粉丝”,也回礼道:哪里哪里,在下不过宋国一贫民,说不上名气的。
谁知文武百官见楚威王如此敬重庄周,也纷纷跪下,争取做个小粉丝,口中高呼:庄周庄周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
这时候最得意的是太子悝,见父王这么高兴,便揣摩父王定会给自己大大的封赏,将来继承王位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料父王转头向他下令道:命你想方设法挽留庄周先生。如若不成,轻则杖责,重则贬为庶民!
太子悝眼前一黑,心下暗自叫苦。







太子悝自然不敢怠慢庄周,先是把他安排在郢城最好的大酒店,据说过去周王室武王文王驾临,也是下榻在此。太子悝还特意安排四个绝色的美女昼夜伺候,可庄周不理这一套,硬是用臭脚丫子熏跑了她们。
庄周也不吃大酒店里的饭菜,倒是对街头的炸臭干子非常有兴趣,每天让人买来大嚼,只臭得住店的客人纷纷退房。他还弄来许多稻草,就在豪华的房间里打草鞋,满屋子都飞扬着稻草的粉末。
太子悝无奈,只好将庄周请到自己的宅院,和自己住在一起。
思想工作已经做了几天,庄周丝毫没有留下来效劳楚国的意思,太子悝很着急,以至急火攻心,口角生疮,起不了床。太医来看过了,赶忙报告大王,说太子悝怕是疑似非典。大王讨厌这些太医夸大其词,什么非典非典,都是你们这些庸医无事生非,那是我的儿子,我得去看看。
于是不管太医如何阻拦,楚威王坚持来到太子悝宅院。
其实楚威王看望病儿倒是个借口,他的心思还是在庄周身上。他要来看看庄周是不是被说服,同意留下来效劳楚国。
楚威王已经想好了,一旦庄周欣然留下,那么就封为左相。这已经相当于国家三把手的位置,不由他不动心。
太子悝病得的确不轻,发烧大约有40度上下,直烧得满面通红,哼哼哟哟地说着胡话。庄周坐在他的旁边,把着脉,口中念念有词。
见楚威王走进,庄周也不站起,只是指指一边放着的椅子。
楚威王觉得庄周太无礼,可又不便发作,只好坐下,皱着眉头望着庄周。
庄周双手慢慢托起,象是接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然后在太子悝身上轻绕,只见一道紫光闪闪移动,一股清风习习掠过,太子悝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口中说道:我怎么好像睡了几天似的?
突然见父王在,太子悝急忙翻身下床,跪地便拜:儿臣未能迎驾,望父王恕罪。
楚威王问道:庄周先生这几日好吗?
太子悝当然知道父王的弦外之音,忙答道:儿臣该死!
楚威王立刻就明白,庄周尚未就范。
楚威王到底胸有城府,干脆避开话题,起身走到床边,拿起庄周的那把宝剑,仔细端详着,似不经心地问:先生这把不寻常的宝剑肯定有不寻常的来历。
问到宝剑,庄周有些得意,敲敲剑鞘说:大王问这剑嘛,哈哈,倒是真的有不寻常的来历。大王知道姑射山吗?
楚威王摇摇头。
庄周道:千里之遥,天涯海角,渺渺茫茫,云山雾罩,飘飘然兀现一座奇峭山峰,白云如彩带,盘绕山腰,宝石镶嵌在碧绿苍翠里,犹如星辰闪烁。山头有座神秘的宫殿,金碧辉煌,飞金流彩。上有仙鹤翱翔,下有鹿鸣呦呦;遍地灵芝常在,满目仙草油绿。沿着彩云铺就的道路前行,入得宫殿,便可见姑射之神。姑射神皮肤白若冰雪,体态妩媚如处女,婷婷袅袅,婀娜多姿。静坐时宛如玉雕玲珑剔透,缓步间恰似嫦娥月移花挪。姑射神女不食五谷,只饮仙风玉露。平日里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化人间之愁,解世上之苦。那日里,我云游姑射山上,姑射之神嘱我放眼人世,赐我神剑一把,祝福天下太平,五谷丰登。
楚威王道:先生既有旷世奇才,又有这把神妙之剑,屈尊于宵小之间,藏匿于蒙泽一隅,岂不可惜?
庄周道:大王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想让我留下来为您效力吗?
楚威王瞪大了眼睛望着庄周:先生同意了?
庄周反问: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楚威王被问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庄周道:尧帝感觉年龄大了,治理国家有些力不从心,便打算让位给许由。他将许由叫到身边,说,太阳升起来月亮也还挂在天上,火把却依然熊熊燃烧。它尽管可以照亮你身边的事物,但和太阳月亮相比,火把不是显得很弱小吗?春雨及时地降落在大地,滋润着禾苗,这个时候还在辛劳地在田野里浇水灌溉,那点水对于无边无际大地不是显得很徒劳吗?如果你来治理国家,将会使我们的人民峨冠华服,丰衣足食。可我还占着茅房不拉屎,这不就显得我太不自量力了吗?请允许我将国君之位让给你,我才心安理得。
楚威王说:尧帝真是圣贤。许由怎么说?
庄周道:许由说,尧帝啊,你的声名早已远播天下,你无可比拟的治理已经使天下大治,人民安居乐业,盛世清明,乾坤朗朗,这个时候让我来替代你,是要我徒享名声吗?名声是什么东西?是“虚”,不过是“实”派生出来的次要物件,我为什么要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呢?鹪鹩在大森林里筑巢,只不过用一根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也只是喝满小小的肚子。我只求占用一根树枝,喝满一肚子的水,天下对我有什么用啊!尧帝不必担心,厨师即使不下厨,祭祀主持人也不敢越俎代庖。
楚威王明白了庄周的心思,有些失望地说:你的话让我茅塞顿开,我不便再挽留你。只是希望今后我有什么难处,您能够再助我一臂之力。
庄周说:好说,好说。
楚威王吩咐太子悝,多给庄周准备些礼物,走的时候用六乘的马车送出国境。太子悝一一答应,楚威王这才起驾回宫。
太子悝擦了一把冷汗,说:我的妈呀,幸亏是父王亲自前来,被你说服,知道是你真的不愿留下。如果不是如此,我可就遭秧了,说不定降为庶民呢。
庄周笑道:那该多好,当个老百姓,无忧无虑,省得天天在父王的淫威下提心吊胆。
太子悝道:先生您是轻松了,我也解脱了。其实我告诉您,先生推辞得好,不然,当了左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会让您头疼。
庄周问道:什么事?
太子悝看看左右,神秘地在庄周耳边说:父王打算在您上任后安排一件大事,在全国范围举办“超女”大赛。
庄周不明白,又问道:超女?什么超女大赛?
太子悝说:就是选拔超级女声。各乡选出十名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子,以唱歌好坏为条件,接着进各县比赛。然后各县选拔出十名,进行总决赛,选出十名超女进宫,最后在宫廷里搞十进八,八进六,六进三,拼命酷一把,也叫PK,在最后三名里决出冠、亚、季军。
庄周一听,什么话也不说了,急急忙忙收拾起随身的东西,起身就跑。
太子悝一把没拉住庄周,跟在后边追赶。一边跑一边喊:先生,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呢!
庄周跑得更快了,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还是早走吧,超女比剑客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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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8-25 16: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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