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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红尘(敬请才子佳人们砸砖)
 作者:何一飞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加入到你的帖子收藏夹  楼 主
                                  红     尘

                                    何一飞

                                      一

    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月光如银,夜色似水,而习习微风带着初夏的阵阵温馨,把疲惫一天的人们送入了平安吉祥的梦乡。只有一个人例外,明月庵的主持明慧师太却有着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阵阵寒意,出外云游五年从无音信的徒儿红尘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明慧师太梦中,惊出明慧师太一身冷汗。
    明慧师太起床点燃了佛灯,燃起平安香,念着《观世音经》,为徒儿红尘祈福。明慧师太本来是有道之人,佛法深厚,多年来心静如水,利、衰、毁、誉、称、饥、苦、乐八风吹不动。但此时此刻,她却有着莫名的惶恐与不安。红尘,红尘。她在心里念叨着徒儿的名字说,佛啊,你保佑红尘这个孩子吧。
    其时天亮还早呢,明慧师太再也睡不着了。她不敢闭眼,一闭眼,便仿佛看见梦中的徒儿头发零乱、容颜惨淡,眉目之间惨痛无比。她隐约听到红尘在喊她,红尘喊:
师父。。。。。。

                                          二

    天上一朵云,
    地上何旺成。
    先烧团防局,
    再杀蒋秀林。

    除了明月山的人,没有人见过何旺成。人们只知道何旺成是啸聚明月山的一群好汉的头领。传说中何旺成是一个落魄的书生,漂泊中落草上山,很快就做了明月山的头领。也有传说何旺成是广州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因不满时局聚众而起。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人们说他一袭白衣一骑白马,手使双枪,宛如古代的白袍小将。
    而在深夜时分,有时他头裹白巾、额头上悬挂竹筒油灯的队伍就会穿村越镇而过,打“牛仔”(官兵),拿“羊牯”(财主)。人们听到那“哒哒”的马蹄声,就知道是何旺成的队伍来了。他的部下在前面鸣锣开道,大声喊着:贫苦百姓莫关门,我是明月山何旺成;贫苦百姓你莫惊,何旺成专劫官与绅。听到何旺成队伍的声音,那些睡得晚还没有关门的百姓就敞开了大门,他们都知道何旺成的规矩,何旺成的队伍对老百姓秋毫无放。老百姓既好奇又紧张又高兴,不知道何旺成的队伍今天晚上又劫了哪家大户捉了哪家的“羊牯”。如果你不好奇,你可以安安稳稳睡你的大觉做你的大梦,胆颤心惊的是那些大富人家,于是一些大富人家在远远听到何旺成的队伍过来时,就把数额不少的光洋放在大门口。如果是有月的晚上,月光会把光洋照得闪闪发亮。而不这么做的大富人家,何旺成的人会抢了他家,并把当家理事之人当作“羊牯”捉了去,没有大把的光洋赎不回人来。
    新远县及周边几个县的老百姓遇到灾荒年月,如果家里揭不开锅或者过不下去了,他就会在家里的大门口上挂个红布条儿。过不了几天,或者是夜深人静时分,或者是向晚的薄暮,又或者是晨曦微明的时候,他家的大门口或者院子里就会听到光洋落地的哐啷哐啷声,那是何旺成派人送来的。有想耍巧借机从何旺成手里骗钱的,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不几天他的手或脚就会断掉甚至送了性命。
    人们还记得何旺成成名的事,就像平地起惊雷,何旺成从此名声大震。、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白天,离新远县城约10里的一个凉亭里,一个从广东回广西省亲的粤军团长被抢,他不仅丢失了大批的财物,甚至连一个排的卫兵的枪械也被缴了去。听说粤军团长发现情况不对正要拨枪时,只听一声枪响,他插枪的皮带连枪带枪套掉在了地上,子弹从他左腰旁边穿过,刚好击断皮带,枪法之神就如李广重生。粤军团长倒吸一口冷气、面色苍白,强作镇静,对蒙面的领头人说,你如此身手,岂是草莽,能否报上名号。
    天上一朵云,地上何旺成。
    那人得手后答到,话音未落,只听蹄声“得得”,一骑马已在十数丈开外。
    六县联防剿匪司令兼新远县团防局司令蒋秀林联合六县团防局几次进山清剿何旺成的队伍,但都杀羽而归。有一次,何旺成甚至借蒋秀林进剿明月山之机,跳出蒋秀林的包围圈,带兵攻下了新远县城,烧了团防局。
    六县联防剿匪司令部和新远县县政府联合发布了对何旺成的悬赏通缉令,生擒何旺成赏光洋三千,杀死何旺成赏光洋二千。

                      三
    明月山啸聚着声名赫赫的强盗或者说是占山为王的好汉,是个步步有危险的地方。但明月山的明月庵香火缭绕,钟声荡漾于明月山广袤无垠的湛蓝天空,遍布祥和宁静的气息。
正是三月初的时候,春光明媚,天气晴朗,远山如画,空气纯净得像明月庵敲钟唱经的声音。明月庵的桃花恰如挡不住的处女情怀,一夜之间骤然绽放,如火如焰。
明月庵的桃花开了,就多了看花的人。往日宁静的明月庵就多了一份俗世的喧哗。小尼姑红尘是最早闻到桃花香味的人,她觉得那桃花香味就似一只春蛾钻进了她的心里,有着一丝微微的痒意。有看花的人看得开心,情不自禁就去摘那开得正艳的桃花,摘得小尼姑红尘的胸口一阵疼过一阵。
    “花果草木,皆有生命,蓓蕾绽放恰如幼儿,将它摘下,无异谋杀,你心中何忍?”
明慧师太远远听见徒儿红尘对摘花人的斥责,就叫道:“徒儿过来。”
    “师父,他们在摘花呢?”小尼姑红尘很是生气 。
    “摘就摘吧,他们欢喜就成。”明慧师太宽容地笑了笑。
    “我不准他们摘。”
    “徒儿,何必扫了他们这片刻的欢喜呢?”明慧师太摸着小尼姑红尘的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恰如地上的轻尘,是叹息这花开花谢,还是叹息这动荡不安的时局呢?
    小尼姑红尘不高兴,花也不看了,也不去念经。离明月庵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山溪,溪水极其清洌,溪中有一种小小的游速极快的鱼,当地人称其为“标杆子鱼”,这种鱼不能离水,离水便会气绝而死。小尼姑红尘便去溪里看鱼,用手去捉时,鱼在她手指间滑了过去。小红尘想,这鱼能长大吗?能游到山外去吗?到了大河里还活得下去吗?溪水清清亮亮,照着小尼姑红尘如花的容颜。一朵被人遗弃的桃花顺溪水流来,小尼姑红尘拾起来,顿起伤感,一朵落花莫名的搅乱了十七岁小尼姑红尘的心。
    “踏踏”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尼姑红尘,她抬眼看时,却是一个青衣皂裤的年轻人,极其俊朗秀气而神采飞扬。那人看到蹲在溪前的小尼姑红尘手拿一支桃花,便停下了远行的脚步,凝神注视着她。小红尘却不恼,心底反而有点淡淡的欢喜。
    “师姑,我送你两句话吧,”那人说,不管小尼姑红尘愿不愿意,就大声地念将出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小尼姑红尘在明月庵里除了诵经念佛也饱读诗书,听了这两句,不禁在心底暗自叫好,有心答话,又怕唐突,低了头还想再听他下面几句怎样时,耳旁只留下“踏踏”的脚步声,再看时,那人大步流星径往明月山烟雾迷朦的深处去了。
    小尼姑红尘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恍然若有所失,一丝遗憾就似蛛网被微风轻轻一带,颤动了起来。

                          四

    六县联防剿匪司令兼新远县团防局司令蒋秀林新娶了第四房姨太太,娶的是永州府的祁剧名旦花满楼。人们说花满楼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是个大美人。   
    蒋秀林近来眉头大开,心情舒畅。清剿新远县农民协会的事顺利结束,杀了包括农会秘书长在内的一百多个农会骨干,抓了200多人,一雪攻打明月山失利之耻。为了庆祝清剿农会大捷,他请来了祁剧第一班“天庆班”唱戏,有《天官赐福》、《嫦娥奔月》、《孟丽君》等大戏,戏资由各家商号认捐。各商号也知道这是蒋秀林在借机敛财,虽不情愿也得认了,蒋秀林心狠手辣,惹不起。
    天庆班的人就住在蒋秀林公馆的下院里。那天早上蒋秀林起得早,东边半抹微云遮不住一轮喷薄而出太阳,空气中充满着氤氲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味。蒋秀林活动一下身子,正待练功时,却听得一声千回百转的唱腔,声音清脆宛如百灵。
   “长程短程,哪管人离恨?云深水深,有甚闲愁闷。。。。。。”
   “是谁?”蒋秀林寻声而问。
   “是我。打扰司令了。”玉兰树下,一个身影窈窕的女子,乌发如云,却是唱孟丽君的小旦花满楼。
    “昨夜听戏,见你唱念打俱佳,”蒋秀林不由得称赞道,“今早一见,人比嫦娥,果然不负永州府第一旦之名。”
    “司令过奖了,你才是佳人心中的盖世英雄。”花满楼眉眼含笑,又带些许娇意。
    蒋秀林经常说自己平生只喜欢一样东西:枪。他说自己身上有两杆枪,一杆是征服权力的,一杆是征服女人的。他的好色南六县尽人皆知,只要被他看中的女人没一个能逃得出他的手心。而此时,眼看花满楼千娇百媚,眉眼风情,不禁欲火填胸。
    “戏中英雄配佳人,何如你我成双对。”蒋秀林一把搂住了花满楼,抱了个软玉温香。
    花满楼挣扎着,用一双小小的手捶着蒋秀林,却捶得娇软无力,一会儿后竟不再挣扎,双手柔滑如蛇紧紧缠住了蒋秀林。
    “房子里去。”她说。
    蒋秀林却不停,一双大手剥着她的衣裳。
    “这是在院子里呢,”女人拒绝着,“青天白日怎行?”
    蒋秀林不听,双手用力,只听“嘶啦”一声,花满楼的裤子竟被生生撕裂。事后,蒋秀林就把花满楼收作了第四房姨太太。
    这天,一干手下请蒋秀林喝酒。蒋秀林喝高了,就问,你们说说南六县有美得过我四姨太的么?没有,没有。没有美得过四姨太的。手下人纷纷说。只有一个也喝高了的说,那也不是没有,明月庵的小尼姑红尘就比四姨太美。妈拉个巴子,蒋秀林拍着桌子说,你小子竟敢说我的四姨太比不过一个尼姑。司。。。。。。司令,那个手下大着舌头说,我拿头来赌,四姨太美是美,但比不过明月庵的小尼姑红尘。走!蒋秀林把桌子上的杯子一扫,站起来说,走,去明月庵看看,我要瞧瞧一个尼姑有什么美?司令消消气、息息怒,其他手下打着圆场,他醉了呢?他在说醉话呢?哪有比四姨太还美的人,除非是天上的仙女。他醉我不醉,蒋秀林说,立刻上明月庵,哪个王八羔子不去,我毙了他。
    园子里紫的是茄子、红的是辣椒,南爪开着黄黄的花,满园子蜂儿飞来飞去,几只蝴蝶追逐着、游戏着,把个园子里弄得一片繁荣景象。小尼姑红尘和师姐们正在园子里摘菜,一个师姐说,你们看来的是群是什么人?大家抬眼就看见一群人吵闹着直奔明月庵而来。小红尘说,是群不得超度之人。其她师姐们双手合十,说,善哉!善哉!
    来的正是蒋秀林一群人。听见菜地里的声音,蒋秀林往菜地里看去,却见一个小尼姑超凡脱俗、飘逸朦胧,宛如神女。他的魂就掉了。
    是她吗?他问手下。
    手下点点头说,是。
    明慧师太正在佛堂颂佛,蒋秀林带着手下直闯进来,明慧师太甚是不悦。“阿弥佗佛,”明慧师太望着一身苏绸的蒋秀林打了一声佛号,“蒋施主,佛门清静之地,你如此莽撞,意欲何为?”
   “我尚未开口,你怎知我姓蒋?”蒋秀林得意的笑着。
   “如此气派之人,满身杀伐之气,南六县就只蒋施主一人,除此无二。”一阵穿堂风吹过,撩动明慧师太的黑色僧衣沙沙作响,明慧师太一脸肃然,淡定而从容,“施主来小庵何事?”
    “确有一事。这是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蒋秀林把两封光洋放在了香案上。
    “明月庵素不接受布施,贫尼也不能坏了这规矩。”明慧施太把光洋推了回去,“施主之事不提也罢。”
    “师太,”蒋秀林清了清嗓子说,“家母一心向佛,总说少个诵经念佛的伴。她久闻明月庵的师父个个佛法深厚,尤其是一个叫红尘的师姑甚中她意。所以,要我来请红尘师姑去陪她念几天经。”
    “施主请回吧,明月庵的人从不离庵。”
    “诚心相请,怎能不去?”
    “不去。”
    “真的不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休要再提。”
    “你可知若如此,明月庵朝不保夕了。”蒋秀林嘿嘿笑着说,“我已得消息,你明月庵便是明月山土匪联络之处。”
    “朗朗乾坤,佛祖在上,岂由你信口雌黄,将白说成黑。”明慧师太气愤之至,双目如炬,高声喝道:“送客!”
    “我回去后立即呈请省主席批准,查抄明月庵。”蒋秀林走时留下两个手下,“你们给我看好明月庵,就是飞出一只鸟也要拿你们问罪。”
    小尼姑红尘不知道庵里发生的事,她在菜园里看见一个身影从庵前迅疾飘去,极像是小溪旁遇见的那个人,再看却又没有了。是眼花了吧,她想。揉了眼再看,只见一队人马气冲冲离庵下山去了,却是刚才进庵的一行人。

            五

    蒋秀林却死了,死得甚是离奇。
他是在从明月庵回到新远县城的当天晚上死在办公室的。死时双目暴睁,满脸惊悸,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奇怪的是门窗俱是关得严严密密,毫无破坏的痕迹。枪手只开了一枪,子弹从蒋秀林左胸贯进后背穿出。等到蒋秀林的手下听到枪声赶来,破门而入,蒋秀林已经气绝。而在他的办公桌上,一把飞刀扎着一张纸,上书十个大字:
    天上一朵云,地上何旺成。
    人们传说何旺成是飞檐走壁而来,倒挂在蒋秀林办公室离地近十米的气窗上开的枪,然后从容穿檐而去。有人说何旺成是为那一百多个惨死的农会会员来报仇的,传说何旺成的队伍里就有不少的农会会员。有人说何旺成是因为明月庵的事杀掉了蒋秀林,但这并没有什么印证。人们宁可相信第一种,农会和何旺成的队伍即使没有关联,他们也应该是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
    蒋秀林之死不仅震惊了南六县各县政府、团防局,也震惊了省政府。据说省政府派出了几支人马来围剿明月山,其中一支追杀何旺成的特别行动队已经到达了新远县县城。新远县充满了一种肃杀之气,一时人心惶惶。

                         六

    佛说种下善因就有善果,种下恶因就有恶果。蒋秀林说要查抄明月庵,他说的话还没有被风吹远,他的命就被阎王收走了。真个是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小尼姑红尘回庵后听到蒋秀林要逼她去蒋府的事,就跟明慧师太说,“师父,你让我去吧。
    “你怎去得?”明慧师太说。
    “我不去,明月庵何以处之?”小尼姑红尘说,“那蒋秀林狠毒于狼,说得出做得到。”
     明慧师太爱怜地说:“你若去,那就是羊入虎口,定难苟全,如何去得?数百年的明月庵,他焉敢妄来?”
   “师父,”小尼姑红尘镇定的说,“我带了刀去,即使不能手刃这恶贼,我难道不能自尽。”
   “阿弥佗佛!”明慧师太合掌说,“罪过,罪过。”
    第二天,明月庵也得到了消息,蒋秀林被何旺成杀死在办公室。
    小尼姑红尘想,何旺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真的是个一袭白衣一骑白马的双枪小将吗?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没有任何缘由的想起小溪旁偶遇的那个人,她就会依稀听见那个人说: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那个人是他吗?
    人生是由许多个意外组成的。小尼姑红尘竟然意外地在师父的禅房里见到了小溪旁偶遇的那个人,神彩依然,但是偶尔会现出一丝深深的忧郁。
    “久闻明月庵布施斋饭,我可吃得?”他问明慧师太。
    “向善之人,人人吃得。”明慧师太说。
    红尘站在师父禅房的门边,门洞开着,溢出了阵阵禅香。
   “你知我是谁?”他问。
   “我知。”
   “你怎会知?”
   “佛知。”
   “你说我是谁?”
   “佛说不可说。”明慧师太笑笑说,“我送你八个字,你看可准否?”
   “师太请说。”
   “屠夫手段,菩萨心肠。”
    那人听了却不答话,良久,才说道,“这么说,明月庵的斋饭我吃得。”
    “红尘,”师父吩咐道,“给施主上斋饭。”
    那人连吃了五大碗,惹得红尘掩口而笑。那人抬头看看红尘,也笑,笑过后说,“再来一碗,从未尝过如此可口之饭,佛香满心。”
    “善哉!善哉!”明慧师太双手合十,“施主之言,正是佛家所行。”
    饭毕,那人却不走。看了看师父,说,“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师太可否成全?”
    “说吧。”明慧师太似是早已心中有数。
    “我要走了。”他说,却又坐得极为端正。
    小尼姑红尘却奇怪,既然说走,又为何不走。其实红尘的心里巴不得他多留一刻是一刻。红尘的心怦怦在动,似是要蹦将出来。
    “那就走。”明慧师太说。
    “但有一事放不下,”他说,“我的兄弟我已安排好,不在了的兄弟的遗属也已安顿周全,只是有些父母双亡的遗孤却无法照顾,叫我为难?”
    红尘看看那人,那人眼角隐隐有泪,而师父沉默不言。
   “这是恒源号的银票,黄金三千两。”那人从行囊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师父手中,说,“里面还有一券遗孤名册,麻烦师太出面办个学校,将他们招了进来,帮我照顾他们。”
   “为何如此信我?”师父平淡的说。
   “实不相瞒,我从小便没了母亲,年纪稍长,一直在外游历求学,以报效国家拯救黎民为己任,欲效古人马革裹尸。见了师太,却不是佛门的缘法,而是打心底觉得你是我的母亲,所以信你。”
   “既如此,我便接了。”明慧师太掉过头去,红尘看见一行清泪从师父眼角悄然滑落,师父一拂衣袖,巧妙的抹去了,回过头说,“你便为学校取个名字?”
    “也还是有劳师太?”那人如释重负。
    “看来只有我取了,借你一字,叫‘方正中学’如何?”
    “好!”那人哈哈大笑,猛然间豪气干云,“我走了。如不死,我必回来!”
    “阿弥佗佛!愿佛祖保佑你。”师父说,“红尘,你去送送施主。”
    红尘去送那人,送得有些伤感,手里拿着自己雕的桃木小佛像,既是把玩又是转移难受。到了门口,那人说,红尘,你把佛像送我吧。那人不叫她师姑,叫她红尘。红尘却不恼他无理,心底有丝丝蜜意。红尘害羞,不说话,将佛像轻轻递了过去。那人接过,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样东西。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金灿灿的怀表,放到红尘手中。我会回来的,他对红尘说。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又走回来,说,我如不死,我必回来。
    红尘内心紧张而又激动,竟然忘了问他姓名,就有些后悔。但在心里隐隐觉得是他,只有他才能拨动自己的心弦。回庵后,红尘问师父:
    是他吗?
    师父反问道,不是他吗?
    是他。红尘肯定的说。
    他是他。他不是他。师父笑了,说的话充满了禅机。
    方正中学很快就办起来了,并且免费招收了十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新远县的人说,明月庵的明慧师太是观音大师转世。

                        七
 
    就像太阳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明月庵的生活也是极其单调,诵经念佛烧香,如此而已。小尼姑红尘有时也有些厌倦这份单调,这时她就会拿出那人送的怀表,揭开表盖,一种清脆悦耳的乐声便“叮叮当、叮叮当”的响起来,甚是好玩。
    这天上午,阳光很好,把个幽深的明月庵照得斑驳陆离,疏影丛丛。红尘在明月庵前的大墙下,用铮亮的表壳接了阳光反射到庵前叶子密密实实的槐树上,光影皎洁如月,瞬忽又不见了。玩得正在兴头上,一不小心将阳光反射到了一个牵马的人身上。红尘竟未注意到他是何时来的,吓了一跳。你吓了我一跳,红尘说。那是个面容黧黑、高大威猛的男子,并不答话,只是盯了红尘手中的怀表,看了许久,颤声问道,师姑,明慧师太在吗?
    在。红尘又问,你看了这么久,认识这表?
    来人的头微微动了动,似是点头又似摇头。红尘不甚明白,就把他带到了师父的禅房。见了师父,那人猛地一跪,红尘吃了一惊,明慧师太也是神色稍变,旋即又心如止水,波澜不兴。那人从行囊中抱出一件物事,却是一个极精美的坛子,递给了明慧师太,说,他没有留下任何物事,只是留下了一句话:我要回来!我把他给带回来了。来人说完竟然嚎淘大哭,再不看明慧师太,转过身毅然大步走了。未几,便听得庵外蹄声得得,马蹄声促,竟是愈来愈快。渐渐。渐渐。声息。好似万籁俱寂。
    来人走了很久,明慧师太依然抱着坛子动也不动,但却胸膛起伏,僧衣微抖。看似惊呆了。红尘亦心痛欲绝,叫了一声师父,师父却无语。抬眼看,师父面色苍白,两行热泪潸然而下。红尘,关上庵门。师父说,叫大家点起长明灯,燃起香烛,做法事。法事一连做了三天,红尘内心之痛经久不绝,于是把个超度经、往生经念了千遍万遍。
    十几天后,何旺成被杀于水口的消息也传到了明月庵。传说何旺成是被他的同窗好友诱杀的,那人明里革命,暗地里却是走狗。经此之后,那人晋升为团长,驻守省城。传说何旺成的尸体本来被挂在水口东门城墙上示众三天,并有重兵守着,可在当天晚上尸体便莫名地失了踪。人们说何旺成临刑前留下一句话,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他说,我要回去。因此,有人推测何旺成没死,说他会闭气,晚上活过来逃走了。
    何旺成被杀死的消息终于还是得到了证实,有人在省城行刺那个团长时失手被围,刺客亦失手中枪,临终前高呼,何方兄,我无能。又大骂,刘文龙死贼,我生不能杀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人们这才知道,何旺成原来叫何方。
    红尘听说这事后,便断定那刺客就是来过明月庵的面容黧黑、高大威猛的男子。
    桃林里隆起了一座新坟,这里有很多坟,坟里住着明月庵已逝的历代掌门和师太。红尘坐在新坟旁,坟里是那个精致的坛子。红尘听到坛子里的人说,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红尘还听到他说,你把佛像送我吧,红尘看到他走过去后又回来说,我如不死,我必回来。
    红尘不用那怀表了,一见那怀表便伤心。她现在把它攥在手里,攥出了水来。红尘用小手在坟上挖了个洞,把怀表放了进去,又拿了出来,打开表盖,悦耳的曲声便满布桃林。良久,红尘合上表盖,把怀表放了进去,覆上土,压实。红尘自言自语的说:
    你怎会这样回来?
    你怎能这样回来?
    你岂不知有人等你回来。
    红尘说着说着,两行泪便如黄河决堤般流将下来。
    天,慢慢就黑了,黑得像红尘的心情。
    翌日,红尘对师父明慧师太说,师父,我将下山云游四海。
    明慧师太没有回答,只是说,红尘啊红尘。不知是呼她的爱徒,还是说俗世间的滚滚红尘。

                        八

    永州府的人都说南华医院新来的行政文员艾艳美丽之至,有一种不似俗世的飘逸之美。据说艾艳本是出身书香门第,省立第三女子师范毕业,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人们并不奇怪,这个年代为了追求自由而离家出走的女子多着呢。艾艳之美,美得超凡脱俗,就似月里的嫦娥,需得仰视才行。
    这样一个嫦娥,不知是什么样的英雄才能抱得美人归。
谁也料不到,其实也应该料到,能够抱得艾艳归的就只有驻守永州府的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旅的旅长刘文龙。
    那天,在南华医院办完事后,骑着高头大马的刘文龙正要策马而去,却又猛然打住了马蹄。手持桃花的艾艳恰巧走进医院大门,浑身上下一种远离尘世之美,她就这样走进了刘文龙的心中。在刘文龙看来,艾艳恍若神女。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而她也镇定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两人是那样的专注,仿佛前世情缘。那么英俊能干、那么刚愎冷傲的年轻军官,此刻,在南华医院行政文员艾艳的注视下,百练钢化为绕指柔。
    从此,人们经常看见刘文龙和艾艳两人在永州府广袤无垠的原野上策马奔腾,艾艳银格铃铃的笑声划破了永州小城沉重的天空。
    “猜猜我送你什么礼物?”艾艳坐在书桌前,手执《秋谨集》,读得正入神,刘文龙推门进来,一脸神秘地说。
    “不猜。”艾艳了无兴趣。
    刘文龙无奈,只得把手伸到艾艳面前,张开手,却是一根足金的项链。
    “这也算礼物?”艾艳反问道,“你是军人,军人该有军人的礼物。”
    刘文龙闻言高兴之极,说,“你不爱黄白之物,正是我心中的女人。这一生我将爱你如一。”
    刘文龙摘下随身配枪,枪极小巧,是刘文龙最珍爱的勃朗宁手枪。刘文龙说,“我把此枪赠你,此生我若负你,你用此枪杀我,我绝无怨言。”
    刘文龙的话说得艾艳泪水涟涟,泣不成声。艾艳说,“我知你长久以来就等我一句话,现在我答应你,我嫁你。”
    青年军官刘文龙和南华医院行政文员艾艳的婚事成了轰动永州府的大事,人们说英雄美女,吕布貂嫦,天作之合。谁也不会想到,后来竟会发生那样惨烈的事。怎么会这样?永州府的人们惊愕不已。
    新婚的晚上,新娘艾艳枪杀了新郎刘文龙,接着又举枪自尽。刘文龙的卫士听到枪声后冲进新房,两人都还没断气,但扁鹊重生也回天乏术了。
    “为何如此对我?”新郎刘文龙满腹不解,挣扎问道。
    艾艳费力举起手里的佛像,是刘文龙经常把玩的。
    “你不知道,这是我雕的桃木佛像,”艾艳说,“底座刻了一个‘尘’字,是红尘的尘。我送给了他,他说他要回来。”
    “我知道了。”刘文龙说,“为了他,你处心积虑。”
    “五年了,我没有一刻放下过。”艾艳说,“昨晚他来看我了,他对我说,红尘,放下。他这一说,我心痛之极,他叫我放下,我放不下。我不杀你,如何?杀你,又如何?”艾艳的声音渐渐细了。
    “我不怪你,你杀得好。世人皆以为何方为我刘文龙出卖,虽不对,何方却终归是因我而死。深夜醒来,我常自责不已。”刘文龙说,“只是,只是你又何苦这样对待自己。”
    “我累了。我要睡了。”艾艳说,自此不再言语,脸上竟是带着满足的笑容。
    “艾艳!”刘文龙大喊一声,喷血而亡。

                      九

    初夏的夜晚,明月庵的明慧师太梦见了她出外云游五年从无音信的徒儿红尘。
    红尘叫她,师父!
    红尘说,师父,我痛。
    红尘说,师父,红尘好累。
。。。。。。
    后记:据新远县史志办1988年编撰的《新远县县志》记载:何方,又名何旺成,新远县漕洞镇禾塘村人,黄埔二期毕业,中共党员。1927年12月参加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与党组织失去联系,遂返回新远县,更名何旺成,聚众占据明月山与国民党当局为敌。后与党组织恢复联系,1928年秋赴井冈山,途径水口时被叛徒出卖,壮烈牺牲,时年2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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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8-25 21:07:17 

 作者:英霆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拜读!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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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8-27 16: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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