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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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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     田
                              英  霆
                                一
    在盖耀林校长和几个老师的陪同下,我向英庄中学的操场走去。操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用红布做成的横幅,上写“著名青年诗人英霆先生文学报告会”。那些字是用黑墨水写在红纸上,又用针别在红布上的,一阵风儿吹过,那些纸就刷刷地响。有几枚针别得大概是太靠边了,有几个字像壁虎挣断尾巴一样挣脱出了一角,甚至妄想从那横幅上挣扎着离开,无奈仍有几枚针忠于职守别得挺牢固,那几个字也就急得如同猴子一般又蹦又跳、抓耳挠腮。我看着那条横幅不禁笑出了声。盖耀林听见我奇怪的笑声,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他的脸色立刻像变色龙似的成了酱紫色,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负责安排会场的那个老师。那个老师很年轻,我不认识他,大概是在我从英庄中学毕业后分配来的。他的目光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躲避着盖耀林的目光,嘴里嗫嚅地说:我把横幅放下来,再用针别劳那几个字。没等盖耀林说话,我便抢过话茬说:不必,这样挺好,我就喜欢这种活泼劲儿,不喜欢呆板板的样子。我轻松的口气像稀释剂一样使沉闷的空气又松活起来。盖耀林的脸色又变了回来。
    盖耀林大学毕业来到英庄中学当教师的时候,我正在英庄中学上初二,盖耀林虽然没有教我们班的课,但是他组织全校爱好文学的学生成立了一个文学社,我是文学社的一名社员。多次听过他的辅导课,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写作水平像一只被恶狗追着的兔子似的飞速向前,可其他科目却像从楼上往下扔一个铅球似的直线下降。结果在中考时,我没有考上中专或重点高中,只是考入了一个普通高中,在我们那儿,普通高中与大学基本是无缘的。高中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后来我终于考入了师范民师班,由于我的写作在全县已小有名气,毕业后被安排在了县一中。所以,盖耀林老师与我就像萧何与韩信,只不过韩信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而我则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前不久,我将近几年写的一些诗歌整理一番,编成了一个小册子,交给了出版社,出版社向我要了4千多元钱后,我的诗集就自费出版了。出版后,出版社把1千册书寄到我家,我连一本也卖不出去,就拿着这些书到处送人,当然没忘了送给我的启蒙老师、现在的英庄中学校长盖耀林。盖耀林看了我的诗集,便请我来给英庄中学的学生做一个报告,于是这个报告会就这样诞生了。
    我们一边往操场走一边谈着话,盖耀林发牢骚说,现在的年轻教师责任心很差,工作不认真,几乎什么事都干不好。说到这儿,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现在搞大型活动,几乎每次都要闹点笑话出来,但愿这次是个例外。我笑着说,英校长,您放心,会一切顺利的。
可是,就像那些蹩脚的三流影视片一样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这个事件的发生是由于一个特殊人物的出现。
    就在我和盖耀林走在操场上、离主席台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从大门那儿进来了一个人,门卫想拦住他,他一边抬手拨开门卫伸出来的手臂,一边威严地说:你敢阻拦我,你不认识我吗?他的声音很高,以至于压倒了操场上学生们嗡嗡嘤嘤的谈话声,一千多人的眼睛就像铁屑遇到磁铁似的,齐刷刷地被吸引到了大门口。我的目光也被吸引住了。我看见一个身高跟潘长江差不多却比潘长江瘦弱的人正昂首挺胸大踏步的向操场走来。他上身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左胸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下身穿一条深灰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一顶宽沿草帽,鼻梁上架一副宽腿大镜片的墨镜,几乎遮去他大半张脸。这身打扮如果是穿在孙中山、周恩来、陈毅等人的身上,的确是有一股伟人的气派。可惜,他的身材太矮、太瘦,那件宽大的中山装在他身上就像挂在一个衣架上似的,风一吹,飘飘荡荡。而那顶草帽和墨镜下面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颏,活像舞台上正在演节目的猴子。他的出场,显然使空气活跃起来,操场上一片起哄声和笑声。盖耀林皱了皱眉头,我疑惑地问:是谁?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反正他没有搭腔,便向那人走去。我怀着好奇也跟着走上前去,走到半路,我听见盖耀林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你认识。他没有回头,还是像原来一样向前走着。可我很明白他是对我说的。我认识?这么有特征的人物,只要我见过,就不会遗忘。我打开记忆的仓库,迅速地进行筛选,可怎么也没有找到这个人物。
    这时,我听见盖耀林对那人说:英部长,今天我们请从咱英庄走出去的青年诗人英霆来做一个报告,报告会马上就要开始,我让王主任先陪您到我的办公室去喝茶,我一会儿就过来陪您。说到这儿,他冲跟在身边的教务主任王军海摆了一下头。王军海赶忙向前走了一步,拉住那人的手,嘴里说着:英部长,这边请!手上便用力拉那人。可那人把目光转向了我,用力甩开了王军海的手冲着我说:这不是咱英庄的二娃子吗?说到这儿,他又说:长大了,成了大人,就不能叫小名了,你的大名叫什么?在他把那些话像一梭子子弹似的打进我的耳朵的时候,我在急速地分辨着这声音,我带着疑惑的声音问:您是麦田叔?
    好小子!富贵不忘根本,这才是咱英庄年轻人的榜样。
    麦田叔,看您说哪儿去了,我穷教书匠一个,哪能说得上富贵呢?
    盖耀林赶紧打断了我的话说:英部长,今天咱学校请英霆来给学生讲讲他是怎样刻苦学习文学的,是来给咱英庄中学传经送宝来了。您先到办公室去喝茶,等散了会,再让英霆去跟您细细聊。
    盖耀林的话说得很客气,当然这只是从他的话的字面上说,他的口气却是很坚硬,有一种不容置辩的意味,同时他的面部表情也是很僵硬的,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英麦田的面部表情我看不出来,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从墨镜后面盯着盖耀林,一时间场面很尴尬,空气仿佛凝固了。我想说句话,打开僵局,可我一时间想不出说什么好。盖耀林两眼看着英麦田,脸上似笑非笑,好像很亲热,却又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最终还是英麦田说了话:本来今天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对同学们进行革命教育的,但是既然请英霆讲文学,那我就以后再讲吧。盖校长,你可是答应我好几次了,我的讲话都列好了提纲,今后你必须找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讲一讲!说完,他把脸转向我说:好吧,你先去讲吧!散会后,你到盖校长的办公室来,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讲。我嘴里答应着,看着英麦田扭转身大摇大摆地向办公室走去,王军海赶紧跟了上去。
                                  二
    报告会开始了,盖耀林把我向同学们作了介绍。在这个介绍中,他详细地讲起了我在英庄中学上学时,是怎样在他的指导下喜欢上文学,并积极参加文学社活动的。开始,我脸上摆出一副谦虚的谨慎的微笑,微侧着头,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可盖耀林的讲话太长了,我的微笑无法长时间的堆在那儿,渐渐的,我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我的耳朵也不知不觉地关上了大门。我依然侧着头,两眼看着盖耀林的嘴一张一合,可听不到声音,像看哑剧似的。不一会儿,我的脑子也开了小差,想起了英麦田。
    在我的记忆中,英麦田是我们英庄的大能人。
    1980年,英庄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生产队解体了,队里的田地都分到了农户,人们的生产积极性高涨起来。在生产队时,人们天天按时出工、按时收工,却在地里磨洋工。包产到户后,各家各户都是男女老少齐上阵,粮食丰收了,可富余劳动力却越来越多,当时的英麦田就总结出了一个顺口溜:三个月种田,一个月过年,八个月闲玩。
    一个偶然的机会,英麦田到县城去,看到县城附近的农民把自己家的鸡下的蛋弄到城里卖给工人,一斤鸡蛋比在农村集市上贵五六分钱。他灵机一动,回家就修理好自己那辆破自行车,买了一副架篓,走乡窜户去买鸡蛋,然后带到城里去卖,一天竟然能赚六七块钱。村里人见他赚了钱,就纷纷效仿。于是在方圆十里八乡,村村都有英庄人在收买鸡蛋。渐渐的,英庄就出了名,有人就称英庄为“倒蛋庄”。那时我大哥已经结了婚,另立门户,父亲为了供应我和弟弟上学,就领着我的两个姐姐加入了这只“倒蛋部队”。后来,英麦田不知从那儿听说离我们几百里路远的邹平县有人建了养鸡场,他坐上车就去取经,回来后就四处借钱建鸡舍、购鸡笼、买鸡苗。村里人都笑他被钱烧昏了头脑,养上一千只鸡,一旦得个鸡瘟什么的,还不赔上老本吗?当时他在给鸡饮水时掺上药,还给鸡打防疫针,一时成为村里人的笑谈。
    谁也想不到,奇迹发生了。两个多月后,英麦田养的一千只鸡,总共死了不过几只。鸡开始产蛋了,产蛋量也越来越高,这些鸡也怪,竟然每天下一个蛋,而我们以前养的鸡都是隔一天下一个蛋。英秋田不再骑着自行车外出买鸡蛋了,而是每天下午在家装好鸡蛋,第二天直接进县城去卖,别人是一天到四乡买鸡蛋,第二天卖鸡蛋,两天卖一次。而英秋田是每天卖一次,并且鸡蛋新鲜,总能卖到好价钱。村里人一见英秋田发了财,就不再旁观和嘲笑了,而是纷纷效仿。人们去取经,他总是热情接待。一时间,英秋田成了村里的大忙人,今天到这家指导建鸡舍,明天到那家指导给雏鸡打防疫针。有人劝他要保密,他却说,搞养殖,只有形成规模,造成影响,才能赚大钱。不到两年时间,英庄就冒出了50多家养鸡户,英庄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鸡专业村。还真让英秋田说中了,养鸡成了规模,许多工厂、单位都来订购鸡蛋,邻近乡镇贩卖鸡蛋的人也都来买鸡蛋,英庄人靠养鸡发了财。英庄乡文化站派人来做了调查,回去后写了一篇通讯《致富路上领头人》登在了市报上,市电视台也来采访、录像,英秋田成了名人。
    那时我还在上学,这些事都是星期天回家时看到和听到的。在我的心里,对这个长得其貌不扬的人是很佩服的。后来我走出了家乡,很少回家乡,渐渐的便失去了家乡的消息,也失去了英秋田的消息。今天看到他,我很吃惊,他的那一身打扮与以前迥然不同、判若两人。尤其是盖耀林对他的态度,更是令我疑惑。盖耀林称他“部长”,是什么部长呢?可盖耀林嘴上客气,实际却是非常厌恶,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脑子像一间打开的仓库,陈芝麻烂谷子的翻腾着往事,盖耀林的讲话一句也没有钻进我的耳朵。直到一阵热烈的掌声把我惊醒。我看了看坐在我身旁的盖耀林,又看了看下面的学生。我想刚才的掌声可能是因为盖耀林讲到了精彩处,或者是他的讲话完成了,我俩眼空洞洞地望着台下的学生,我发现学生们也正瞪大眼睛看我。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我茫然不解的看了看坐在我两边的盖耀林和李主任,他们也正瞪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我。
    盖耀林小声对我说:你想什么呢?同学们欢迎你做报告呢。这是我才明白,刚才那一阵热烈的掌声是送给我的。而盖耀林的话我也明白了,前边那一句是责备我没有认真听他的讲话,后边那一句是催促我开讲。我侧过头冲盖耀林轻轻一笑,算是对我刚才的走神表示歉意。然后扭回头,做正了身子,给同学们作报告。可由于刚才满脑子装的都是英麦田的事,我原先构思好的一套漂亮的开场白不知道被那一阵掌声给轰到哪儿去了。一向善于言谈的我,竟一时间有点紧张,我听见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在那儿讲着,那声音像沙漠里一样干巴巴的。我不相信那就是我的声音,可我发现同学们都专注的望着我,分明是在听我做报告。我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渗出了秘密的汗珠。我干脆停了下来,抬眼望了望天空,湛蓝的天空正有一朵白云轻轻地飘过,那朵云很别致,像电视剧中孙悟空的筋斗云一样漂亮。我听见一个声音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飘进我的耳朵:你不舒服吗?我知道那是盖耀林的声音。这是我已经镇定了情绪,我轻轻地对他说:昨夜我写作到深夜,没有睡好,注意力很难集中,现在好多了。于是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三
    做完报告,天已近午,我与盖耀林他们离开操场向办公室走去。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到我的身子北面,那影子都很粗很短,像买炊饼的武大郎。我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自己的影子,我的每一步都踏在武大郎的肚子上。看看其他人,也都走在影子上,我觉得很可笑,不禁笑出了声。
我走在路上,又想起了英麦田,盖耀林和李主任他们边走边指手画脚地说着话,报告做完了,他们也就再没有闲心来与我多费口舌。一走进校长办公室,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搜寻着英麦田的身影。可是,办公室里只有王军海一人。看到我们进来,他便忙着给我们倒水。盖耀林摆了一下手制止了他。盖耀林一边把它的笔记本和笔放在办公桌上,一边随口问英麦田的去向。听见盖耀林问英麦田的事我心里竟然一阵窃喜,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王军海说: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后便出去了。我问他到哪儿去,他说出去转转还回来,直到现在也没回来,大概他不回来了。盖耀林说:那正好,我们也不在这儿坐了。说到这儿,他扭头问刚刚进来的总务主任赵桂林:都准备好了吗?
    赵桂林说:都准备好了,在教师餐厅的单间里。
    盖耀林稍一沉吟:那我们就去吃饭吧,不过,我们不到餐厅去吃了,到红玫瑰酒楼去,从后门走,省得他来添乱。餐厅里的饭就让各年级组长吃吧。盖耀林说完,就领着我们向餐厅走去。我知道他话里的“他”是指英麦田,可他们为什么都厌恶英麦田呢?
    我的好奇心像一只馋猫闻到鱼腥一样急不可耐,可我又觉得在离开母校十几年后,刚刚回来不便于打听这种事。于是我用理智的大手把那馋猫的头硬按了下去。
    我们刚刚在红玫瑰酒楼的玫瑰厅里坐定,酒菜还没有上来,英麦田突然推门而入。盖耀林他们都像见到了外星人似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挣脱出来。只有我被好奇心驱使着,满怀着兴奋。我刚想站起来让座,英麦田却发了话,他像领导人在大会上讲话一样,声音洪亮,口气威严,发音介于普通话和方言之间,也可以说是普通话和方言混合使用:浪(让)二娃子来给同学们作报告,嗯,这个,二娃子这是为家乡做贡献嘛。嗯,在食堂吃顿饭就可以了嘛,有点漏(肉)吃就很不错了嘛,啊!干吗这么浪费呢?这不是腐败吗?他使劲地把他那瘦瘦的胸脯挺起来,头也使劲地昂起来,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用力地挥着。在我们的方言中,凡是声母是R的字发音都发做L。
    围着圆桌,我们早已坐满,多余的座位也早已撤掉。我见大家都没有让英麦田坐下的意思,我刚想说话,就听见盖耀林说话了:英部长,本来我们在食堂里做了饭,可我觉得让英霆到食堂去吃表达不出我们的心意,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每人凑了20块钱,请他来这儿吃顿饭,我们这是个人掏腰包,不是公款吃喝。盖耀林面带微笑,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义正词严,像法官在宣判似的。他说完话,两眼眯起来看着英麦田,嘴角似笑非笑。我看到王军海和李主任他们都流露出对盖耀林的机智很佩服的样子,那目光先是谄媚地向盖耀林注视,然后立刻变作讥笑像鞭子一样扫向英麦田。他们看到英麦田愣在了那儿,握着杂志的右手低垂了下去,左手在裤兜里局促不安地动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开始聚集起来,有的人甚至已忍不住要笑出声了。盖耀林也很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他的脸上也堆起了笑容,看样子,只要英麦田尴尬地走出去,屋子里一定会爆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我的心里替英麦田难受,他这次简直是自取其辱了。就在这时,英麦田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张10元的纸币,啪的一声拍在圆桌上:为了感谢二娃子对家乡做出贡献,我也应该拿出20块钱。说到这儿,他一扭头大声对服务员说:给我加座。看到他像一位得胜的将军似的挺起了胸脯,我不禁偷偷一乐,目光一扫,发现盖耀林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服务员没有去搬椅子,她用的目光向坐在主陪座上的盖耀林请示。盖耀林懊恼地说:加座。
我赶紧把主宾的位置让出来,对英麦田说:“麦田叔,您坐这儿。”盖耀林一伸手刚想阻拦,英麦田已经高兴的走过来,一边落座一边说:“二娃子不愧是在城里呆过的,很懂礼貌,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等喝酒,我就压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麦田叔,想不到您挣足了钱,现在又当了官,我以前还不知道,您现在是……”
    英麦田露出很吃惊的样子,说:“咋的?你爹没有对你说过吗?”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当部长一年多了。”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赶紧站起身来双手接住,只见名片上的头衔是:中共原平县英庄乡英庄村宣传部部长。
    看了名片,我一下子愣住了。村级竟然也有宣传部?再说,就我所知,英麦田也不是中共党员。我说:“麦田叔,您啥时候入了党?”
    这时,英麦田的脸上有了一点变化,但由于大墨镜遮住了半边脸,仅从下半边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从他说话的声音里我听出了愤慨:“去年我就交了入党申请,可春旺那小子就是不准我入。”英春旺是我们村的支书,论起来他和我是同辈。
    “可他为啥不让你入党呢?”
    “为啥?这小子还不是怕我本事大,我入了党,他怕书记当不长。其实,我才不希罕那个小官呢?我负责的时间比他的年龄都长。”他和村里的老人们一样,习惯把当官称作负责。他把手里的杂志放在桌子上,伸出右手数着指头说:“我当过英庄村儿童团员、生产队第三小队仓库保管员、第二小队学习毛泽东思想小组副组长、第二小队会计。改革开放后,我不再在村里负责,我带领社员们发家致富,英庄村今天的富裕日子离不开我英麦田,就像中国的富强离不开邓小平一样。”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用手往上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把右手一挥说:“春旺那小子,说我入党身高不够,那时候正好乡里的几个负责的在他家里,他指着他们说,你看富贵乡长、李所长、王站长、刘主任他们都比你高一头呢,这是乡里的领导,中央里毛主席、周总理都很高吧?他说着,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邓小平。我说邓小平可不高啊!你猜,春旺那小子咋说。”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我们都瞪大了眼睛等着他说下去。他却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嘴里,慢吞吞地嚼起来。
    我们都等着他说,他却直到把那块鸡肉咽下去后,才气愤愤地说:“那小子说邓小平入党是在旧中国,那时候中国穷,可现在中国富了,再吸收你这样又矮又瘦的人入党,那不是往党的脸上抹黑吗?你没看见现在的领导人都很高吗?”
    听到这儿,再联系到人们对英麦田的态度,我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英麦田的脑子肯定出了问题。
                                 四
    开始的时候,盖耀林对英麦田还是一副厌恶的面孔,渐渐的,盖耀林的脸上就有了笑容,因为英麦田给酒桌上带来了快乐。盖耀林和王军海他们不断的用话逗弄英麦田,英麦田也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春旺那小子起先还不同意我当宣传部长,我去找他,他说我是官迷心窍,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和春旺他们是不同的,他们当官是为了个人享受……
    “你问我咋知道?他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我吗?春旺到饭店大吃大喝,这还不算,他还搂着小姐跳舞。就他长得像狗熊一样还会跳舞?他抱着比他的闺女还小的漂亮妞瞎胡闹,还和小姐亲嘴哩。啧啧,这像一个***的干部吗?我听说这件事后,我批评他,他不但不虚心接受,还嬉皮笑脸地说我是眼馋、嫉妒,说啥时候也令我到饭店去,给我找上一个小姐,让我也快活快活。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当官就要当包公,咋能胡作非为呢?
    “村里修公路,大小干部没有一个人干活,他们就是来来往往的走着当监工,可他们却和那些下苦力干活的劳力领一样多的工钱,晚上还买上大鱼大肉的吃喝。这不是腐败吗?
    “你说啥?你听谁说我去求他让我当监工的?我那是求他吗?我当儿童团员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呢,我当小队会计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呢。我是老干部,村里修公路,他凭啥把我排挤出去,不让我参加。我提了一壶水到工地上去,那些大小干部竟然都不理我,我知道这都是春旺那小子挑拨的。我当时气不过,就在工地上与春旺吵起来,他竟然大声说谁让你送水了?你送八壶水十壶水我也不给你开工钱。我气得把水壶扔到了泥坑里。我说,我来不是为了你和你那些剥削劳动人民的当权派,我是来慰问出苦力的劳动人民。他说,那很好,这儿正缺一个义务宣传部长呢。我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来慰问,我不要工钱,我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说完我就大声地唱了一段革命京剧样板戏。
    “你问我那天唱的啥?好,我今天再给你们这些文化人唱一唱,你们听一听我唱的有没有***员的气派。
    “你们吃着菜,我站起来给你们唱。
    “***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捡重担挑在肩。一心要砸碎那千年铁锁链,为人民开出那万代幸福泉。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任凭风云多变幻,革命的智慧能胜天。立下愚公移山志,定能突破万重关,一颗红心似火焰,化作利剑斩凶顽。
    “你们甭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今天我唱得气势不够。那天在工地上我唱得可比今天好得多。可惜,那天我没有唱完,刚唱到‘革命的智慧能胜天’,就一口气上不来晕倒在工地上。等人们把我救醒以后,我就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工地上该有多好,那我就是因公殉职,党委也一定会追认我为***员,还要给我开追悼会,还要号召人们向我学习。可惜,那天我没死。
    “从那天以后,我就当上了宣传部长。当上了部长,我就得天天和支书打交道,我不计前嫌,主动去同英春旺商量工作,那一天我到他家去,他一家人正在吃午饭,你们猜他们吃的啥?吃的是烧鸡。庄户人家,除了婚丧嫁娶,谁家舍得吃鸡呢?他这还不是借着修公路招待技术员的机会,用公家的钱买的。我进去,他们一家人就像没有看见我一样,在那儿大嚼大咽。我刚一张口,英春旺就打断我说,等吃晚饭在谈工作。我只好坐在那儿等着。我老婆去叫我吃饭,回到家,我就着大白菜吃馒头,我说我革命了一辈子,能过上今天幸福的生活,也知足了。你们猜,我老婆咋说?她竟然羡慕英春旺家那种剥削阶级生活,她对我说:呸!你当了一辈子啥干部?我跟着你一辈子光是吃糠咽菜了,啥时候像人家春旺家吃过烧鸡呢?他一句话简直把我噎死了。我要当官,我要当大官,我要让这臭婆娘认识认识我英麦田……”
    在酒席上,人们争相逗引着英麦田说话,英麦田的话语和他那滑稽的动作使整个酒席上的气氛异常热烈,人们放肆地笑着,兴奋地互相递着眼色,就连服务小姐也高兴得眉飞色舞,常常忘记了斟酒倒茶。唯独我的心里像揣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把我的脸坠成了一副苦相,成了这一曲欢快乐章里不和谐的音符。

    [附]作者简介:英霆,原名刘英亭,教师,兼任《京华文学》小说编辑。作品发表于《小说月刊》、《京华文学》、《芳草》、《百花园》、《天池小小说》、《雪花》、《金山》、《文艺生活》、《青年作家报》、《通俗小说报》、《传奇传记文学选刊》等几十家报刊。曾获山东青年作家文学奖一等奖、《中华散文》征文奖、首届全国百字小说大赛评论奖等奖项。

通联: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史口镇中心小学     刘英亭
邮编:257082
电子信箱:ytwenxue@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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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8-27 16: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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