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在线 >> 小说秀 >> 返回
   
 主题: [原创投稿]    站起来的感觉
 作者:老龙女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加入到你的帖子收藏夹  楼 主
站起来的感觉
父亲是贪污犯。他在临终时负疚甚重地告诫母亲:要夹起尾巴做人。那时,夏磊还在母亲腹中。
从此,母亲便笃信基督,以待罪之身赎丈夫之罪,并以此敦促夏磊:你爸是罪人。因此人家打你左脸,你不还手,还要给他你的右脸。要时时处处谨慎小心,讨人欢喜。
于是,在母亲幽怨深长的叹息里,夏磊努力感觉,竭力寻觅着父亲曾经存在的依据。终于,在他十三岁那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他在床底的最深处找到一个厚重且布满灰尘俨如沉睡了千年的古色木箱。
木箱里满装的是关于机械制造方面的书籍,和一大摞唯一能够证明父亲曾经存在的手稿以及如鬼画符般奥妙无穷的图纸。夏磊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堕落成一个贪污犯?然而,铁证如山,毋庸置疑。
与其说是母亲不知疲倦的教诲,使夏磊想了解挂在母亲嘴上,悬在自己心上的虚无缥缈的父亲,不如说是一种天生的恋父情节和与父亲一样对机械的独特悟性,使夏磊无法抗拒那份神秘的诱惑。他常常背着母亲走进父亲那个机械的世界里。
一天清晨,伴着熟悉而亲切的帚声,夏磊从梦中醒来,双眼惺忪地推开房门,猛然发现母亲竟已是“尘满面,鬓如霜”的老妪,而母亲才只有四十二岁啊!
泪水无声地滑过夏磊稚嫩的双颊,他愤怒了:妈!——你每天跟别人一样工作,为什么这么大的家属院只你一个人扫?——别人为什么不扫?愤怒使夏磊的语音比平日里高了许多。
母亲惊惶四顾着,忙乱地捂了夏磊的嘴。
薄雾氤氲的晨曦里,只有远处的鸟儿叫着清新,叫着宁静。
母亲放了手,轻轻地为夏磊拭去脸上的泪水,说:好孩子,你爸爸拿了国家的钱,咱就应该比别人多干点儿活才是啊——
夏磊缓缓低下头去,含悲忍泪接了母亲手里的扫帚,在寂静的清晨里,挥帚如风。
那一天,夏磊十六岁。
从此,夏磊替代了早生华发的母亲。
夏磊每天早起清扫大院,坑坑洼洼都明净如洗,比母亲更多了一分执拗。
这样的劳作虽不曾得到什么,倒也平静安宁。母亲说这安宁是扫大院得的。
转眼,夏磊已高中毕业,成了一家机械厂的工人。但仍日日早起扫院,并未感觉辛苦。闲时,还常帮院里人干些杂七杂八的零活儿。偶尔,竟还得几句褒奖。
可不知怎么,夏磊每每帮人家掏下水道,挖厕所堵塞物累得大汗淋漓,溅得一身污渍,回头看主人正优哉游哉地喝茶聊天看电视时,心中总不免气闷愤慨。而每逢此时,母亲那饱蘸了沧桑的叮咛,必定如幽灵般逶迤而至,敦促他安于身份,埋头干活,讨人欢喜。
母亲已病退在家,依旧如祥林嫂捐着门槛似的拖着病歪歪的身子,为别人做着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洗着丈夫的罪过。
那天,母亲隔窗看见一邻居买了煤球正往楼上搬,便硬撑了头重脚轻的身子出门帮忙。
近几年来,母亲感到人们需要她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沉在人们目光深处的也远不止是最初对贪污犯家属的嫌恶鄙视,这使她感觉迷茫和困惑,于是,便更加珍视每一次取悦别人的机会。
母亲摇摆着直奔煤球车,情急之下被自己身不应心的腿脚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母亲被送进医院。夏磊日日陪伴左右。至于清扫大院等杂务,自然是不得已而不为了。
有几次,夏磊回家取些生活用品,看见大院里碎纸烂草破塑料扑面飞扬,坑坑洼洼,犄角儿旮旯更是满溢为患。
——真想拿起扫帚一扫为快!怎奈母亲一直昏昏沉沉,哪敢耽搁!
起初,院子里的人还真真假假问起母亲的病,关爱之情让夏磊颇为感动。久了,人们便不再问,见了夏磊只抱怨院子里的脏乱。目光里不乏谴责怪罪,仿佛昔日枉自厚待了他,他竟负义如斯,突然变修了似的。
这样的抱怨让夏磊心里脸上都火辣辣地暴涨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辱。似乎能做的,只有落慌而逃。
母亲终于在一种近乎参禅的境界里离去了。夏磊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
夏磊走出家门时,人们突然发现他已瘦得脱了形。而三根粗筋擎着的头颅依然谦和地笑着,只是笑里透着不尽的凄楚,
大院里的人们似乎又高兴起来,以为夏磊该打扫如初了。
可夏磊却再没拿过笤帚。
他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整夜不回家。人们偶尔看见他,也是来去匆匆,背上总背一个鼓鼓的大书包。
起初,人们费解;进而气愤。最后竟开始怀疑没娘的孩子是否堕落了?但疑虑只点缀人们休闲时的情绪,过后也便不再想他。而大院的脏乱却不可避免地持续着,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人们于脏乱中趟出一条路,照样走回自己的家。仿佛大院原本就是这样的。
来去匆匆的夏磊似乎已不再躲避人们寓意各异的目光,更无暇品味人们言语中的是非锋芒。他感觉父亲欠下的宿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他必须努力从这座大山的重压下解脱出来。
夏磊干得很苦很累,却从不气馁;他要用自己血汗铸就的斧凿,劈出一个直立行走的自我。
忽一日,人们打开电视,霍然入目的竟是大家早已忘记的夏磊。
画外音:××机械厂职工夏磊经过长期研究探索,研制出的×型新式制冷机,使濒临倒闭的机械厂起死回生。该技术成果目前已居世界先进水平。夏磊被破格晋升为机械工程师。
人们愕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窗外震耳的锣鼓声敲开了院子里所有的门窗。人们看见披红挂绿的夏磊正走下车来。
沐浴在人们多了敬慕多了尊重的目光里,夏磊的心中凭添了几分自豪几分快意。
夜里,母亲突然神态庄严地走进夏磊的梦里。责怪他骄狂自恃,看见垃圾成堆的大院,她感觉痛心疾首……
夏磊哭了。他想告诉母亲他的痛苦他的努力他的成功。可不知怎么却说不出口。
泪水沾湿了枕头,他醒了。推开房门,夏磊分明看见了他十六岁时的那个早晨,看见双鬓染霜的母亲正低着头,全身心地扫着院子。——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夏磊的双眼,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了久违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起了院子……
顿时,夏磊感觉心中从为有过的饱满,他突然明白他可以跟母亲说点什么,以告慰母亲多舛的灵魂了。
从此,夏磊日日早起;从此,每天都有早起的人们满面春风地拿了扫帚,与夏磊一起,挥舞着一院子的美满。


发表时间:2008-8-27 22:18:32 
 快速回复

  默认支持UBB,如果你不希望

  支持UBB或要其它功能你可

  以用高级回复进行编辑

 标题   
 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