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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青枣(短篇小说) | |
| 作者:闻桑 | 楼 主 |
| •短篇小说• 青 枣 闻 桑 一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按照三叔的安排,濮枣花以团支部宣传委员的身份,在大队部教一帮集中整团的青年大唱革命歌曲的时候,我和红苕就溜到她家堂屋门前的那棵枣树下打枣子。 濮枣花的歌声就是好听,悦耳动人的旋律越过村庄和田野,在我们耳边萦回。红苕嘴里呸了一下说,这歌曲简直是他**写得屁话连篇。天天吃萝卜粥,喝南瓜汤,害得老子夜夜尿床晒太阳,还说什么生活充满阳光。 濮枣花家的枣树,长着高高的树杆,有一个大海碗的碗口那么粗。每年秋风一起,那满树的枣子也就熟了。人站在树下,仰望着树上那橙红、浅绿、金黄的累累的果实,甚至能闻到那种清清甜甜的香味儿。 就在这么一个生活充满阳光的的盛夏正午,濮枣花和三叔他们在憧憬着革命理想中携手前进,我和红苕就偷偷地爬上她家的树上去打枣子。 打枣子是件很令人快活的事,知了在树上吱呀吱呀地乱叫,阳光从树叶枝杈缝隙里漏出来,将爬在树上的人儿映衬得斑斑驳驳。我们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枣树上使劲地抽打,那些枣子就会唰啦啦地落下来,知了也就风声鹤唳地飞跑了。有时不小心,打断了枣树的某一根枝叶,心里觉得很是惋惜,害怕枣树会因此受到伤害。但根本就没关系,到明年那里又会长出一条新枝,还会结出更多的枣子。 不过,眼下时令刚入小暑,暑假没放几天,树上的枣子还青涩着哩。果子小不丁点儿,皮色开始由青转黄,咬在嘴里酸不拉叽的,红苕就拿一根竹竿出现在濮枣花的门口,望着一树枣子说,我们的好日子来了,老子再也不愁没得东西磨牙了呀。 红苕说的话,我也很有同感。包括三叔在内,我们家有五个硬劳动力在队里上工,家里都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餐,何况他红苕家里只有两个人出工,却养育着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饿肚皮也是怪事呢。 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吧?再过一段日子,这枣子吃在嘴里才甜哩。我嘟嚷着执起竹竿打枣。 你晓得个屁呀!等到那时候恐怕我早就饿死了。红苕说,你快把把外裤给老子脱下来! 我晓得他这是要用我的裤子做成口袋装枣。正犹豫着,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牛屎个什么,借你的裤子用一下也磨磨蹭蹭,就好像裤兜里装着什么宝贝。你要是有一辆像丁三九那样的上海产凤凰牌自行车,只怕连跟老子玩都不会玩了。要不是老子裤子上的破洞洞太多,怕装的枣子都给漏出去了,龟儿子才求你呢。 见红苕真生了气,我便脱下长裤,看他将两条裤腿麻利地各挽上一个结,一条长裤就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只口袋。我说,再等几天吧,枣儿还嫩,离真正吃枣的季节还远着呢。他说,枣嫩好呀。我说,好什么呀,咬在嘴里不是个味。红苕坏坏地一笑,濮枣花嫩不嫩,还不满十八岁呀,怎么你三叔干候着没吃上嘴,就被丁三九这个狗日的给搞了。 像你这么说,他们钻到麦秸垛后面胡搞是真的啦?三叔与濮枣花相好在我们红桥大队几乎尽人皆知,但丁三九与濮枣花乱搞在我们红桥大队却有多种版本,我打心眼里也不相信他会有红苕说的那么龌龊。 濮枣花是我们红桥大队最好看的姑娘,那鹅蛋形的小脸,那凸凹有致的身材,那一副好看的模样,差点儿就赶上两年前来插队的下乡知青谷雨了。去年秋天的一个闷热的中午,我和红苕正爬在她家的枣树上摘枣吃,恰逢她从县城高中学校回家来换衣服,我就顺势趴在树桠上不敢吭声了,眼睛死死地往下盯着她看,生怕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红苕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他附在我耳边说,你看见了没有,那里有好吃的东西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树底下濮枣花的乳房。她低着头,含着胸,又长又细的胳膊正在用力地搓洗换下来的衣服。随着她身子的摇摆,没有扣严的领口下似有两只小白兔在不停地跳动,跳动的辐度不大却有些沉甸。那尤物小小巧巧盈盈一握,也像下垂后又微微上翘。我一下子愣住了,此前我实在不晓得那儿还有这么动人的风景。我真的是第一次发现女孩是如此的美妙,红苕却显得很老道地说,真是小儿科呀,谷雨的那个能解馋的东西比她的丰满多啦。我说,你他**真是流氓,在这偷看了濮枣花不算,还看了人家谷雨的流氓东西呀。红苕得意地说,有人吃都吃了,老子看看都不行呀!我张张嘴想回击他一下,濮枣花仰起头来,发现我们正趴在她的头顶上,红着脸说,你们疯死啦,爬在树上干什么?我们一时竟忘了怎么回答。八成是注意到了我们俩呆呆傻傻的目光,她也跟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用湿淋淋的手拎拎自己的的确良花衬衫,红着脸呵斥道,小屁孩,死一边去! 我们于是就溜下树死到一边去了,再见到濮枣花就无端地心跳脸红。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我每每看到她都禁不住往她胸部那儿瞟一眼。濮枣花要是不跟我说话我还能沉得住气,她若是跟我一开口说点什么,特别是她跟我单独碰面莞尔一笑,我就只有逃之夭夭的份了。有时候,我会听见她在身后说,这个小屁孩,晓得个屁呀! 说心里话,我那时候懵懵懂懂,确实只晓得个屁。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朦朦胧胧记得有一次三叔和丁三九谈起过濮枣花。三叔用他那文绉绉的腔调直抒胸臆,不要以为只有秋天的枣树才是可爱的。春末夏初,枣树开花了,一树细细密密的黄绿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幽幽的甜甜的香味儿。而这时的天气,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无风无雨,蚊虫也少。这样的天气里坐在树下看本书,听着小鸟在树上鸣叫,嗅着枣花幽香,偶尔几朵枣花落下来,落在书上,啪啦啪啦,心就不觉有些恍惚。真的想一把抓住这些香味儿,然后放进一个小瓶里,天天带在身上。但空气那么清澈透明,怎么能抓得住呢?只是觉得自己都要醉了,醉在枣花的香里了。 红苕听了评价说,爱屋及乌,酸死人了。我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眼珠子一瞪,你三叔连乌鸦都爱了,我奶奶说乌鸦人酸死人呢,你说他有多酸呀? 丁三九说,还是你三叔这个狗日的厉害,校园里的文痞回到乡下还是文痞,出口成章,文采飞扬。难怪濮枣花整日里想看他的日记,说向他讨了几回,他硬是不给。文痞是的四人帮里头姚文元的别称,三叔竟也不计较说,印象中好像她是想我讨过一回,我没说不给呀?丁三九说,八成写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你要记住这世上不只是有谷雨,还有比谷雨更可爱的枣花呢。三叔说,枣花可不可爱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丁三九说,你是真笨哪还是装憨,枣花这么多年可是对你一往情深呀!三叔说,你莫蒙我,我好像没有感觉嘛。丁三九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心中只有那个谷雨,哪里有枣花的位置?三叔傻傻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呀?丁三九说,真是蠢猪,亏你还跟人家城里的知青有过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早恋?谈恋爱,男方当然要主动出击哩!三叔说,怎么做才算主动呢?丁三九堆出一脸坏笑说,狗日的只怕进了洞房都要老子教你?姑娘们都很害羞很矜持,一般来说她们不会主动表达心中的爱意,都等着小伙子找上门来求爱呀。 二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 泉水呀泉水,你到哪里你到哪里去, 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太阳晒在身上像火烤一样,庄稼地里就是一口硕大无朋的蒸笼,仿佛要将战天斗地的社员熔化干净,难怪队长吆喝两三遍都看不到一根人毛。在这样的日子里,只有这濮枣花的歌声如同清冽的泉水,汇合不知疲倦的知了在这红桥大队上空叮冬作响,让我们感受到这人世间还有些许生机。 外婆说,还是你三叔精明,这个时候搞什么集中整团工作,既让年轻人歇了三伏,又让濮枣花出尽了风头。 同我的三叔一样,濮枣花和丁三九都是闻着枣花的香甜味长大的。他们三个青梅竹马,又是同班同学,在一起开门办学读了九年半,不想临近毕业时国家却突然恢复了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三叔一仗败北,丁三九推荐就读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美梦也醒了。所不同只是濮枣花的哥哥认为,他妹妹毕业时年龄尚未满十六岁,回乡务农挑不起重担,就力主她坚守在高中班多复读了两年。 丁三九说的所谓的三叔那轰轰烈烈的初恋就是在他回乡后开始的。他毕业的时候,知青大返城已成蔚成风气,但上苍还是安排他与最后一名知青邂逅。这就是谷雨。 谷雨是回乡青年心目中的月亮女神。她的美在红桥大队至今无人匹敌,于与她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而言,她属于可望而不可及那种。平平常常的一件花格衬衣一穿,她就让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随随便便的一顶宽边草帽一戴,她的一张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就显出妙不可言的妩媚。据说她从城里下乡想找个顺风车到我们红桥大队,只往马路边上一站,尖尖的下巴微微一扬,还没来得及招手,汽车已在她的身边排了三里路长,害得交警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指挥疏通。 要命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家庭成份很高,是什么资本家出身的小姐,所以她必须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她就与我三叔好上了。 外婆说,谷雨在红桥大队曲高和寡,你三叔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钟子期,伯牙抚琴,他还能听得懂几句高山流水。可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的婚姻几无可能。 我不认识什么伯牙钟子期。红苕一脸不屑说,你外婆又在贩卖封资修的东西。外婆年轻时读过四书五经,说起话来满口之乎者也,解放后在县文化馆当什么辅导员,国家实施二五计划就把她给划到了乡下。四人帮倒台了,她就在大队小学哄我们这些鼻涕佬。 社员们都说女大三抱金砖,谷雨大我三叔三岁,可我三叔依然没有抱到金砖。谷雨返城虽然比其他知青晚了三年,但回城后就再没有了音讯,开始三叔还贼心不死,忍不住天天往城里的方向瞅。外婆说,花该开则开,果该谢则谢。谷雨这一去就恐怕难再回头了,你不要再痴等下去了。 外婆的断言是一针见血的,三叔只得退而求其次,便将自己的目标锁定在了濮枣花身上。 濮枣花是谷雨当年插队的同室小姐妹,谷雨住在她家里,她对谷雨也是言听计从,谷雨看的许多大部头小说都是通过她的手转借给三叔的,像张扬的《第二次握手》、姚雪垠的《李自成》、鄢国培的《漩流》这些正规出版的书籍,也有诸如《一双绣花鞋》、《梅花党》、《一幢灰色的大楼》之类的手抄本。广泛的阅读滋养了三叔的出众的文学才能。从小学到高中,三叔的作文隔三差三地在班上作为范文在念,濮枣花对他这个有着文痞之称的同学很是有几分敬佩,甚至说有几分崇拜也不过分。 可那只是学生时代的少女情怀,如今四人帮倒台了,我们红桥大队的万元户都冒出来了,丁三九家就是发财致富的典型之一,谁还稀罕他这个酸不拉叽的臭文痞。不过我觉得濮枣花还不至于那么势利那么庸俗,记得有一天上午,三叔跟濮枣花聊天,聊的内容好像是一个叫潘晓的人写的一篇轰动全国的文章,题目是《人生的路啊,为何越走越窄》。 濮枣花说,这个潘晓说的话真让人有同感。自己今年就满十八岁了,这个年龄在农村应该谈婚论嫁了,可自己连个心爱的人都找不着,媒婆倒是挺热心,三天两头登门,张家郎李家伢也看了好几个,就是没有一个中意的。末了,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三叔问,我听说谷雨回城后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新娘,你打算怎么办哪? 三叔能怎么办呢?他只有用唉声叹气来回答姑娘的关心。因为他尽管是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可是依然摆脱不了家徒四壁的困境,他想探索的是一条如何率先当上万元户,继而带领团员青年们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可眼下他连一辆像丁三九那样的自行车也没有,这路真不晓得该如何走。 其实,丁三九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勤劳人家。他家早先也是穷得叮当响,作为一个家庭妇女,他妈称病在家好像几十年没有下过地,和一家人都是啃他爹的那点工资过活,所以每到年底开超支兑现会都让她开怕了,现在让他扬眉吐气的也是得益于她是一个半边户。由于他爹在公社粮管所工作,隔三差五弄到几袋陈化粮细饲料什么的,雇辆手扶拖拉机捎回来给他妈养猪,不到两年时间猪八戒就让他家冒尖了,丁三九还人模狗样地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在乡村的土路上飘来荡去,在我们这些像叫化子的社员眼中真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丁三九牛逼得很,他把红色汗背心扎在裤腰里,配一条蓝色涤卡长裤,骑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敞开的那一身白色的确良衬衣便在风中翩翩起舞。我和红苕都红眼他的那一身装束。他胯下的那辆闪闪发亮的车子,锃亮锃亮照亮了我们的心。一对车轮闪闪发光的辐条上,还别出心裁地安着两个五彩圈,毛茸茸的流苏般煞是好看。这个一度令我厌恶的家伙,在那一瞬间简直成了我们崇拜的偶像。我曾经跟红苕说过,迟早,老子我要收拾他。红苕说,我也想把他干掉。但是,我很快就晓得了。我要收拾他和红苕要干掉他的目的是不一样的。我要收拾他,是要为我三叔报夺妻之仇。而红苕要干掉他,仅仅是为了把他的自行车弄到手。 夜幕降临的时候,队里的禾场便开始热闹了。忙碌了一天的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了,这里就成了我们小把戏的天下,在横七竖八的麦秸垛之间,打纸翻的,玩铁环的,捉迷藏的,跳房子的,踢键子的,应有尽有。那些在大队部集中整团的青年自然是精力过剩,白天歇息了一天,晚上正好跑出来消暑。丁三九推出那辆新凤凰,像在炫耀他那不凡的身价,又像在教那些年轻姑娘们学骑自行车,那几晚我看到被她扶上车的都是濮枣花。 队里的禾场是一块很大很大的平地。这么好的学自行车的场地上哪找啊!濮枣花当然不会错过难得的机会,让丁三九在身边为她效劳。我注意到那几天晚上,濮枣花开始穿着那条暗格长裤,后来就改成了新簇簇的花裙子,有长有短好像一天一个样式。 刚开始学的时候,濮枣花见自行车就发愣了,连推它都推不稳,一碰就倒。她笑着问丁三九是怎么骑会这怪怪的只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的?而丁三九就在姑娘的艳羡声中一脸得意,在奔跑中一下子跨上自行车,将两个轮子蹬得飞转,他就在风驰电掣间绕小圈,撒车把,或者玩各种另类的惊险花样,把个转铃敲得叮当叮当响,恍若玩杂技表演似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直看得我和红苕们目瞪口呆,直看得三叔他们同辈人自惭形秽。 接连几天晚上我们队里的禾场都成了丁三九的舞台。濮枣花还是上不了车,即使在丁三九的帮助下,勉强上去了也马上就会倒下来,而且一倒下来就了不得,她那么长的一个人绝对会压在车子下,不是葳了脚,就是手碰破了皮。濮枣花在这方面的智商几乎为零,几个回合下来,她连抬自行车的力气都没有。骑上它多累多危险啊!心中早对这个铁家伙感到了十二分的可怕。 可丁三九是那样的诲人不倦。一连三个晚上,他都是先做示范,双手扎住车龙头,一只脚蹬地,一只脚踩上车踏板,脚一蹬,就轻轻松松地站在了自行车上,接着把另一只脚也跨到另一个车踏板上,便稳稳当当地骑上了自行车,那么轻松,那么悠闲,好像他胯下的凤凰长了四个轮子似的。 轮到濮枣花了。只见她战战兢兢地把住车龙头,一只脚刚踏上车踏板,车就一下子就朝里边倒下去,害得我们在旁边观阵的小孩子们急忙闪开,生怕撞到了自己身上。倒在地上的濮枣花摔得哎哟哎哟地喊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压在自己身上的自行车,有时因用力过猛又倒在另一边,她便叹了一口气,强撑着身子又跑到那边去抬。丁三九笑了笑,说骑上去时把车子稍向右边倾斜,身子略向左边倾斜,两个力都向外,那样你会自己找到平衡的。濮枣花照着他说的做了,可依然免不了又是好几次失败。 看到凤凰尚未展翅就重重地摔在地上,丁三九自然是心疼不已,但他强忍着不在姑娘面前表现出来,反倒挺大度地走过去抬自行车。他说,还是让我还是扶着你上车吧,我在后尾座给的稳住,你拼命地往前蹬,实在下不来了就朝麦秸垛里钻,反正在那里跌倒了也不会把人摔坏。丁三九于是就如法炮制,濮枣花于是就一次又一次地用凤凰撞击麦秸垛,将那些麦秸垛撞得大一个窟窿小一个眼,自行车的龙头也是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外婆偶来禾场乘凉,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说这个小女人哪里是在学骑自行车,分明是在勾引男人,干柴碰到烈火,岂有不燃之理? 将她扶上那辆凤凰,丁三九依然不知疲倦地扶着车尾座,让她慢慢她骑着走。可这头铁驹一点也不听话,时而左倒,时而右倒,弄得她那花裙子的膝盖部分都破了,鲜血从带着沙子的白如凝脂的皮肤里溢了出来,钻心钻心地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轻伤不下火线。就这样锲而不舍,坚持了半个月,上弦月变成了下弦月,整个禾场上还是隔三差五就响起濮枣花撕云裂帛的喊声,好似她一骑上自行车马上就要壮烈牺牲似的。 一次繁星闪烁的夜晚,我竟然看见濮枣花独自一个人她骑上了自行车,但没等我们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她就又倒下来了。当时我看到她的腿被车子啃破了好几处,全部是青紫青紫一大块,有的地方还结了痂。 大人们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在骑车方面没有天赋的濮枣花,在无数次失败中终于盼到了一次成功。一个月以后,她不但可以自己自如地上车下车了,而且还能在车尾座上带上丁三九跑一程,当然有时也照旧要去钻麦秸垛。每每这时,丁三九从麦秸垛里爬出来,总是尴尬万分地,鼓励濮枣花说,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他的那个哭不哭笑不笑的鬼样子,弄得我们多次敞开肚皮哄笑不已。红苕两只手打着拍子,还把他们钻麦秸垛的破事唱成了歌谣: 骚踏骚踏骚踏,呜煞呜煞呜煞, 龙头一滑,哎呀哎呀哎呀, 再来一哈,再来一哈…… 丁三九把歌唱完了,我们就在禾场上跟着唱,在这红桥大队的半夜三更声势浩大,觉得挺好玩的。 三 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 一颗枣儿一颗心,唉咳哟嗬心心向着***。 啊!啊!一颗枣儿一颗心,心心向着***…… 不晓得动用了什么关系,濮枣花被红桥大队党支部安排到小学做了民办老师,主要是负责我们的音乐课教学。她给我上的第一节课教的就是这首《大红枣儿甜又香》。 外婆说,别人是教书匠,她算是抢书教。我听了不以为然,完全又是在嫉妒别人。我觉得濮枣花当别的科目老师可能不行,但教音乐课还是能够胜任的,凭心而论,单凭她修长的身材和青春的笑靥,至少比原来那个五音不全的驼背老头强多了,还别说她有着美妙音质与柔和音色。那是别的老师无法比拟的,一亮歌喉把我和红苕们都给镇住了。 余音绕梁的歌声在心心向着***中结束,濮枣花特意将我留下来,给了我一个十分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回去告诉你三叔,明天将他的日记本带给我。 我不晓得三叔跟濮枣花有个怎样的约定,晚上放学回家后回到家,我将濮枣花的嘱咐跟三叔说了,三叔便是一脸喜色,得令便将我撇在一边忙着给濮枣花找日记本。写着谷雨赠言那本肯定不能给,三叔傻乎乎地想,既然是濮枣花三番五次想看自己的日记,说不准就是丁三九说的对自己有那个意思哩。多年来良好的文学素养造就了三叔奇瑰的想象力,他这一回要假装精明,伪造一份的日记。在日记中他表明,他日夜思念的不是别人,而是她濮枣花。 一夜挑灯苦战,三叔第二天一早找到我,要我在上学的时候将那本新日记转给濮枣花,绝对保密,不许偷看,连我最好的朋友红苕也不要告诉。看到他那一副神神秘秘而又忐忑不安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发笑,也就自然忍不住偷偷地去看。在那本伪造的日记里,我看到了我三叔变成了一个诗人。其中有一首是写一个少女骑上自行车的那种卓尔不群的风采,依稀记得有这么几句,好像是写濮枣花的: 一阵春风之后,麦苗日益修长 一个美丽的少女迎风婀娜 在两个飞驰的意象中驶过眼底 在那个夜里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变成一辆自行车 驮着你在崎岖不平的泥路上飞翔 在那个夜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深处的膨胀 让你的裙裾在我的身后飘扬 青春为青春呼吸 远方在远方召唤 一些毛茸茸的感觉突然爬出心窝 一种痒痒活泼泼地溢出来 于是,天高云淡,星稀月朗 所有的形容词全部失血 动词在舌头上倦缩成了木偶 时光莫名其妙地苍白 青色的疼痛像油菜苋的汁液 幸福地漾开成夜色中最奇妙的诗行…… 三叔写的真是太棒了,难怪他的同窗都喊他文痞,我相信濮枣花看了肯定会心如擂鼓。可我想错了,整整一天时间,心如擂鼓的是我的文痞三叔。到了那天黄昏,濮枣花端了一盘枣子过来了,神色严肃地将日记本还给了他。三叔打开一看,脑壳顿时胀大了。 在夹在本中的一张白纸上,濮枣花潦潦草草地回了三个字:我不配! 三叔此前曾设想过好多种结局,没想到得过的竟是这三个字。白裙飘飘,濮枣花转身走了。他楞了片刻,想到了那个狗日的丁三九。 丁三九正在家里准备行李,那辆凤凰自行车的后架上,被褥脸盆之类的物什堆成了小山,看样子可能要出远门。听了三叔的话,他没有发笑,只是不无得意地告诉他,他父亲不到五十岁就早早地退休了,为的是他抢上顶职的末班车。明天他就要去安远公社粮管所上班了,熬到今天终于吃上了国家商品粮,昨天晚上濮枣花向她表白了爱意。 你不是说姑娘们都很害羞很矜持,不会自己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吗?三叔反诘。 时代变了,我也搞不懂了。反正濮枣花已经是我的人了,昨天在这间房里她还献上了自己纯洁的初吻。丁三九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五叔已经听不到了。巨大的失落之中,他跌跌撞撞地走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三叔是个笨蛋,跟姚文元没有两样,明明斗不过英明领袖华主席,还跟着江青瞎起哄。红苕听了我的讲述,竟然丝毫不同情我那失魂落魄的三叔。 这是那门子跟那门子呀,三叔跟那臭名昭著的姚文元挨得上吗?我恨恨地回了一句,你他**才是笨蛋! 好,我笨蛋。我才懒得理你这个和你三叔一样笨的笨蛋呢!红苕赤溜溜地滑下了枣树,拎着我那用长裤临时变成的口袋想溜之乎也。 口袋里是我们今天的全部战利品,那里的每一颗青枣都浸透着我们的心血和汗水。我只得告饶,好!好!我是笨蛋,天下的文痞都是笨蛋,你告诉我事实真相行吗? 濮枣花早就让丁三九给搞了,只有你和你和那个笨蛋三叔不晓得。红苕的声音就像吐一口痰一样漫不经心。然后,他拾起地上的竹竿对准树丫里的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圆点使劲地砸下去。笨蛋!连这点秘密都不晓得,还对老子保密。 青枣蹦蹦跳跳地砸了满满一地。红苕说,你这个猪脑子,难道忘记了我给他们编的那首歌谣? 那首歌谣? 骚踏骚踏骚踏,呜煞呜煞呜煞, 龙头一滑,哎呀哎呀哎呀, 再来一哈,再来一哈…… 唱着唱着,红苕逃跑了。 红苕在逃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路猪啃屎,咚咚咚的脚步声就消失了。我晓得,红苕这时候也许并没有回家,他或许就躲在某一个地方,或者桥洞里,或者竹林里。这是他常耍的把戏。他在某一个地方躲一会儿,或者自个儿回家,或者又厚着脸皮找我玩了。 可我现在有点讨厌他了。我们刚出来打枣子时,红苕濮枣花被丁三九给搞了,还说他的弟弟土豆就是被他俩给害死的。红苕在说他这话时,口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枣花是在队里的禾场上骑自行车和丁三九抱在一起时,让红苕他们看到的。 红苕是个大嗓门,那夜他正和他的弟弟玉米在麦秸垛里玩捉迷藏,玉米在躲避土豆的追赶时,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给弄伤了,一根尖尖的细竹竿穿到了自己的腮帮里,紫红色的血液顿时冒了出来,把细竹竿都染成红色了。土豆吓坏了,一路大喊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可此时的濮枣花在另一处麦秸垛里和丁三九分不开了,也在情不自禁地大声喊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当要死的土豆听到她的喊叫时,土豆已经换一种喊叫了,看到喽,我看到喽一个白白皙皙的大屁股,大屁股,我看到喽!慌乱之间,濮枣花推开丁三九,把衣服抱在胸前,嘴上说着你别叫你别叫,就势一把将土豆推出了麦秸垛。土豆上蹿下跳,他高兴地狂叫不休,看到喽看到喽看到喽。枣花恼羞成怒,抓起一堆衣服紧紧地捂住了土豆的臭嘴。土豆还是蹬、挺、甩、打、踢,不时怪叫一声,他叫道,看,到,喽,看,看,看……等他什么都不能喊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着了慌的枣花再去找丁三九时,丁三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慌忙逃走的丁三九,把他的裤衩丢下来了,就是没忘骑上他那辆宝贝似的自行车。后来,红苕一直骂丁三九,说这个狗日的怎么没把自行车丢了呢?要是丢了自行车多好啊,丢了一条破裤头,这个狗日的,就是一百条破裤头,也不如一辆凤凰自行车啊。凤凰骑在胯下像骑在东洋战马上,多威武啊。 红苕充满失望的话,让听到的人偷偷发笑。发笑的人添油加醋,演义成丁三九错穿了枣花的裤衩。不过,这已经无法考证了。 四 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 当电影《泪痕》来到我们红桥大队放映的时候,正好赶上土豆下葬的日子。这首由李谷一演唱的曲子恰如我们心中饱含悲哀的真实写照。 我的文痞三叔也学会这首歌,好端端的曲子到了他嘴里真成了上面批判的靡靡之音,甚至还夹杂着呜呜的哭声,后来他的哭声就变成哈哈哈了。他的哈哈大哭让人毛骨悚然,多少回忆起来都让我胆战心惊。他这哪里是哭啊,这简直就是傻笑,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是在哈哈大笑呢。 外婆撇了撇嘴,一个小女人就把你弄成这个穷酸样!真没出息,要死人哪。 三叔活了下来,没有死人,只是从此不再有心思过问大队团支部的那些鸡零狗碎。 要死的土豆真的死了,人口过剩的红苕家没去过多追究土豆的死因,民不告,官不究,天大的事情也给拖没了,据说他们得了一笔安葬费,从此便跨入了万元户的行列。要死的濮枣花却奇迹般地活了,尽管红桥大队的人总喜欢在人前背后指指点点,可濮枣花的爹总是穿着丁三九丢下的那条破裤头招摇过市。 上头在搞抓纲治国,没人来管社员们的破事。 事情过去好多年了,三叔后来就开始走向慢慢正常了,不再似笑似哭地哼唱那首《泪痕》了。他开始怀疑丁三九是不是早就在打着濮枣花的主意。他那么关注三叔和她之间的事难道不是很有那么点问题么?可是,他竟然是那么的愚笨,很长时间都没有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还神使鬼差听从了丁三九的鬼话,扮演了一次被人愚弄的尴尬角色。三叔有着说不出口的羞辱,这真是他**有苦难言的丑事。自己的一切好事都可能是这个狗日的搞砸的。 日子在郁闷中悄然度过。丁三九走了,到公社吃他的商品粮去了。濮枣花隔了几个月随之也走了,不晓得又动用什么关系调到公社供销社的药店站柜台去了。 外婆依然不厌其烦地到县城上访,她的平反回城的问题至今仍悬而未决,据说上面有文件,现在只给文革遇难者昭雪,无人去管一九五五年的破事。三叔有一次陪外婆去过一趟县城,接访的是一个小青年,外婆才说了不到三句话,他就一蹦三丈跳将起来,你是自愿申请回乡的你晓得不晓得?外婆说,这个我当然晓得,可当时上面也承诺国家经济状况好转后就将我们收回的呀。小青年说,现在国家也有困难。况且我不晓得这个承诺,我也没有接到给你恢复城市户口的任何文件。三叔书生气十足地拿出一张报纸,引经据典地说,叶剑英副主席两年前就有讲话,拨乱反正,有反必平。他说不管是在文革期间的,还是在其他运动中的,只要是新中国成立后我党造成的冤假错案一律给予平反昭雪。小青年一挥手说,那你找叶剑英去,我没有接到通知。三叔顿时没辙了,小青年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挺过瘾,还不忘添上一句,乡下小屁孩,你晓得个屁! 在进村的一座木桥上,我写了一行字:打倒狗日丁三九狗屁屎屎。明明是城里的那个小青年得罪了我,我掏出口袋里的半截粉笔,打着手电筒,把我能写出来的最恶毒的话送给了丁三九。我晓得我仇恨丁三九的原因。我从村里的许多小伙子小媳妇笑闹那里,朦朦胧胧晓得男女间的事了。每每他们打情骂俏,我的热血就汩汩沸腾。我时常在这样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离我三叔而去的濮枣花。我恨城里人,自然也恨丁三九。 百折不挠的外婆却不信这个邪,一门心思要重新做城里人。她说***最讲实事求是,一定是有错必究的,依然我行我素地坚持上访。翌年开春一个阴霾满天的黄昏,她从城里转回家里,却出乎意料地叹了一口气说,濮枣花门前的那棵枣树疯了,我们再也无法体味苏东坡簌簌衣襟落枣花的意境了。 树也会疯?三叔感到很奇怪,抬头看那树觉得外婆真是说的没错,枣树的枝叶像个疯子的头发一样,乱七八糟成团连结,叫人看了都有点儿害怕。 外婆说,疯了的枣树是不会再结枣子的,过不了几年它自己也会死掉,而且在这个地方,几年内也是无法再栽活别的枣树的。 那地方果然就再没长枣树,我发现濮枣花的堂门口已经种上了一蓬美人蕉。美人蕉娇滴滴的名字,先就叫没见过世面的红桥大队的社员销魂几分,还有那娉婷的姿态,丰腴的叶片,似月的花貌,无一不让人心旌摇荡。 | |
| 发表时间:2008-8-31 16:45:41 | |
| 作者:天涯何处有芳草 | 第楼 |
| 看了感觉挺不错的,作品让人仿佛回到了改革开放初期那段青涩而彷徨的日子。闻桑兄颇见文学功力,人物形象刻画很到位,尤其是对外婆的白描,三言两语,栩栩如生。 我怎么写到别处了,真好笑。害得我再写一遍,恨死闻桑兄了。 | |
| 发表时间:2008-9-1 18:05:48 | |
| 作者:舍念 | 第楼 |
| 头晕了,请问在这里怎么发贴呀! | |
| 发表时间:2008-9-2 14:31:32 | |
| 作者:百柳 | 第楼 |
| 看了觉得有些过瘾,有一股淡淡的怀旧味道。顶一下! | |
| 发表时间:2008-10-1 17:06:0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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