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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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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子

我来到庙里的时候,整个大院静悄悄的。要是往常,张老师早就把那口破钟敲得山响。其实张老师知道,就是再敲,教室里也还是我和他的女儿张巧梅,其他的学生是不会来的。可他还是固执地敲,敲了预备钟敲上课钟,敲了上课钟敲下课钟,大有不把钟敲碎誓不罢休的架势。
凭良心说,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我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学习,我就是愿意和张巧梅在一起。自从学校被村革委会撵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其他的学生都不来了。他们不来,我倒高兴,要不,我怎么能挨着巧梅坐,又怎么能闻她身上的香味,又怎么能摸她那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每当她专心写字时,我的手就会伸到她的后背去。
刘少军,好好写字。
刘少军,再摸我的辫子我拧你耳朵。
张巧梅说着就拧,不过也不是真拧,也就是做做样子吓唬我罢了。我喜欢她那种娇嗔的模样,更喜欢她温热的手接触我的脸。她一拧我我就感到晕,一晕我就又摸她辫子。
不过,我不喜欢她叫我刘少军,叫名字就叫名字吧,还要加上姓,好像我们有很远的距离似的。我娘就从不叫我爹的姓,她总是富贵富贵地叫,多亲热啊!
她叫我加上姓,我叫她也加上姓,张巧梅,张巧梅,张巧梅,也把她叫得发晕。可她就是不发晕,不发晕就不常拧我的脸,不拧我的脸我就没有那种发晕的感觉。
坐在张巧梅的身边,心中总伸出一只手,一会儿摸摸她的手,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辫子。
张巧梅的辫子是她娘一脉传承的,她娘也有这样一条大辫子。据说她娘是县剧团的演员,是演李铁梅的,不知怎么竟和张老师到了我们村里。张巧梅的娘不教课,只是做做饭,要不就到外面走走。
从走进大院起,我就没有看到张巧梅,不但没有看到张巧梅,连张老师也没看见。大院里死一般的静寂,一种凉凉的感觉渐渐袭上我的心头。
坐在教室前的台阶上,我缓缓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院落。这是一个非常局促的小院,除了几颗歪三扭四的松柏外,唯一值得一看的就是那棵角落里的桃树,不过,桃树的花期已尽,微风吹来,艳丽的桃花片片飘落。
黛玉还葬过花呢!昨天我们一块儿把落花埋起来的时候,张巧梅好像说过这样的话。黛玉是谁,难道是她的亲戚?或者是她的好朋友?
忽然,在旁边的厢房里竟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声音。屋里有人,我不禁感到一阵惊喜。
厢房的门关着,我用手轻轻地推了推,没推动,是从里面闩住了。
哼,现在这儿是我的天下,你们这些坏东西,我想让你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你的辫子真好啊,又粗又长,和我的家伙差不多,哈哈哈……
你不是演李铁梅吗,唱两句听听……
仅凭那种沙哑的声音,我就知道里面的人是刘胜利。刘胜利是我们村革委会主任,是一个让人又怕又恨的家伙,他活着的目的好像就为了整人。张巧梅的娘怎么惹着他了,我实在想不通,她是一个模样和脾气一样好的人啊。
张巧梅的娘痛苦地呻吟起来,看来刘胜利开始整人了。我想从窗户里往里看,可窗户太高,我找了两块砖放在窗跟下,然后站在砖上往里看,窗台还是有点高,我只能看到刘胜利的上半身。
刘胜利整人的方式我见过多了,像今天的这种整人方式还从没有见过。这绝不是喷气式,我见过刘胜利整人的喷气式,那是把人的两只手背到背后,然后使劲儿把手往上掀,直痛得人哭爹含娘。现在却不是把两只手背起来,而是把张巧梅的娘的两只脚掀起来。
张巧梅的娘声音也绝不同于往日。往日的她都是莺声燕语不胜娇羞的那种。今天这是怎么了,声音不但不优美,而且有点儿嘶哑,简直就像邻村二傻子那依依呀呀的歌声。
我想去问问刘胜利他是不是新发明了整人方式,或者是从哪里学到的。可我不敢,刘胜利就是我们村的老天爷,如果惹他生了气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尽管我哥是民兵营长,是村里除了刘胜利外最大的官儿,可我还是不敢去问。
我决定问问我的小伙伴们,他们或者有见过这种整人的方式的。
我悄悄地走到庙门外,这才发现,原来刘胜利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上学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看到。
我要替张巧梅的娘出这口恶气。看到四下里没人,我掏出大哥给我制造的飞镖,蹲下身去,用飞镖上的针向车胎上猛扎了两下,然后,急急忙忙地向池塘的方向跑去。
池塘是我们的根据地,也是我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的战场。树枝是我们的枪,坷垃是我们的手榴弹,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我是游击队的指导员。
小三,跑那么快干什么?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在站岗的大哥喊我。
在我们家里,我最佩服的就是我大哥。别看他年龄不大,懂得的东西可不少。
我大哥说,人民的江山来之不易,人民的江山决不能在我的手中失去,我们要给人民站好岗。说到我字的时候,我大哥咬字特别重,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现在,我大哥正拿着枪,挎着手榴弹给人民站岗。要是往常,我非过去摸摸枪不可,可今天,我突然对枪失去了兴趣。
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十字路口,跑过打靶场,跑到了池塘边。果然,卫东他们正打得难分难解。
指导员,你怎么才来?给你枪,手榴弹,快点儿,国民党反动派上来了!卫东边拿着枪瞄准边对我说。
停!我大声说。
停!卫东说。
别看我年龄不大,也不经常参加他们的战斗,可我的威信一点也不低,他们都不敢得罪我,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通过我,他们才有摸一摸真枪的机会。
刘胜利又整人啦。他整巧梅娘呢!我简单地说了一下经过。
什么整人,他那是干巧梅的娘呢!一束怪异的光从卫东的眼里闪过,他撇着嘴笑了。
你不信?看到我怀疑的目光,他转身问旁边的丰收,你爹干你娘是不是这个样子?
是。丰收看看我,看看卫东,小声说,我娘还说让我爹使劲儿干呢!
指导员,走,我们去那边。说着,卫东就向池塘南面的小树林走去。
阳光透过枝杈投射到地上,斑斑驳驳地,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走进小树林,卫东先掏出那家伙撒了泡尿,然后把弄着说,你们看,刘胜利就是这样干巧梅娘的。
我们没想到卫东还有这一手,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表演。
卫东浑身激烈地晃动着,和刘胜利的动作一模一样。
指导员,明白了吧,这样就是干!最后,卫东有点儿疲惫地说。

2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成了地下工作者,嗅觉灵敏得像条狗,只要刘胜利出现在哪儿,我们的情报员就会出现在哪儿。就连他的自行车压出的印痕,走过去多长时间,我们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刘胜利真是狂妄到了极点。无论到哪个女人家去,他总把自行车放在人家的大门外,仿佛在告诉人们,我正在干这家的女人,谁也不要干涉,否则就是自找麻烦,自讨苦吃。
当然,我们不敢把刘胜利怎么样,可是我们敢把他的自行车怎么样。先是扎破他的车胎,再是摘掉他的铃铛,最后剪断他的车条。终于,我们发现,刘胜利远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可怕。车胎坏了,他就推着车走;没有了铃铛,他就不用;车条断了,他再去修好。对我们这些游击队员,他既没有进行无产阶级专政,也没有进行保卫革命胜利果实的斗争。
我们的行动极大地打击了刘胜利的嚣张气焰,连续推了几次被破坏的自行车之后,他终于放弃了自行车,由骑兵化变成了步兵化(卫东语)。
一天下午,我们的战斗游戏还没有开始,卫东突然这样说:刘胜利快要干张巧梅了。
什么?我一头雾水。
自从发现了刘胜利的那件事,我去庙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去了也是白去,张巧梅往往被派出去做工,像张巧梅这样身份的人没有自己选择的自由,上级让做什么就要去做什么。除了张巧梅的娘剪去了辫子和日渐长大的桃子之外,庙里再没有什么其它变化。
村里就张巧梅还扎着辫子!卫东说。
我惶惑地看着卫东,不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笨蛋!卫东骂了起来,你不见刘胜利只干扎辫子的女人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刘胜利好久不去庙里干张巧梅娘了,怪不得村里扎辫子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望着嘴边已经长出黄黄毛毛的卫东,我的心中充满了敬佩,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呀!
那该怎么办?我有点儿焦急了,得赶紧告诉张巧梅去,让她把辫子剪掉。
剪掉!卫东冷笑了一声,让刘胜利干了,还不如让我们干,刘胜利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卫东咬了咬嘴唇,眼里有个光点闪了一下。
我猛然想起,卫东的姐姐前几天也剪去了辫子。
不行!我的心中大声说。
咋啦,你不愿意,她是你媳妇啊?卫东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大声地嚷道。
你们愿意不愿意?卫东转向其他人。
愿意,愿意。他们乱纷纷地说。
霎时间,我感到全身无力,冷汗顺着脊背淌了下来。
接下来的游戏变得可怕而漫长。幻觉中,刘胜利晃动的躯体,张巧梅惊慌的面孔,卫东狰狞的笑容交替出现。转眼间,我又成了叱诧疆场的将军,我挥动我手中的枪,刘胜利和卫东被打得千疮百孔,漆黑的血到处流淌。
哎哟,我肚子疼,疼死我了。我捂着肚子,弯着腰说,我要回家。
那就快撤。卫东显然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他根本无暇看我一眼,只是挥挥手说,回家吧。
我弯着腰,捂着肚子走了好一段路,看看卫东他们已经看不到我了,这才撒腿就跑。我跑过打靶场,跑过十字路口,一直跑到我们的胡同口,这才意识到好像缺少一点儿什么。缺少什么呢?哦,对了,十字路口缺少了站岗的大哥。
刚拐进胡同。
小家伙,跑那么快干什么呀?张巧梅正从我们胡同中走出来,她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她的惊慌转眼间便恢复了常态。
真的是张巧梅,真的是我好久都没见到的张巧梅。
一段时间不见,印象中的张巧梅已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头发显得稍有凌乱,白嫩的脸蛋上泛着微红,眉宇之间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娇羞。
我……望着张巧梅更加婀娜的腰身,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什么?张巧梅把胸前的辫子轻轻地甩到背后。
卫东说……看到张巧梅的辫子,我猛然想起我逃跑的目的,卫东说……
张巧梅笑了,阳光下牙齿闪出白玉般的光。她一边走一边说,卫东说什么啊?
面对着张巧梅的笑容,我想说刘胜利要干她,卫东要干她,可这话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你把辫子剪了吧!终于,望着张巧梅已经走得很远的背影,我涨红着脸说。
直到这时,我才认识到,我的笨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笨,而是很笨,笨到不可救药,笨到滴血流脓。
我一边骂着自己的笨,一边步履蹒跚地往家走。从胡同口到家门口,几十步远的路,我走了好久。潮水样的忧伤澎湃着,一浪又一浪地撞击着我少年的胸膛。
走到家中,大哥在家。大哥难得有这样的空闲,大哥是个忙人,除了亲自在十字路口站岗,他还有很多重要的革命工作。
我想把关于张巧梅的事儿给大哥说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从内心里来讲,我害怕大哥的威严,在大哥威严的光环里,我总是无端地感到紧张。

3

对于日渐逼近的危险,张巧梅好像没有一点儿感觉。不但没有感觉,她反而把辫子打扮得更加骄傲,每天变换着不同的花样。
虽然我打心眼儿里喜欢张巧梅经常变化的辫子,可我并不想张巧梅这样做,我宁可她剪成像我这样的铁锅盖。
为了防止突发事件的发生,我简直成了卫东的影子,我还讨好似的把我大哥的枪给他玩儿。当然是在大哥睡午觉的时候,要不大哥会把我的屁股揍成八瓣儿的。大哥以前是从不睡午觉的,最近阶级敌人太多,所以晚上老站岗,晚上老站岗,白天精神就萎靡,就瞌睡。我很愿意大哥一直这样睡下去,这样卫东就不会去干张巧梅了。可是遗憾的是,大哥并不老睡,常常一会儿就醒来,最多也就是一二十分钟。大哥一睁眼就摸他的枪,摸起枪就走。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好像他就是国家主席,没有他就会天下大乱一样。
虽然我做梦都在为张巧梅打着掩护,可是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那是一个日头极毒的下午,我和卫东正在我家的土炕上睡觉,卫东死猪一样打着呼噜,口水留得满脸都是。
快点儿,快点儿,刘胜利去庙里了。情报员气喘吁吁地大声说。
什么!我一骨碌爬起来。
呼噜声骤停,卫东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在一种强烈的情绪支配下,我发疯般地奔跑在火一样的阳光下,一会儿就把卫东他们甩下了一大截。
想到刘胜利正以那种姿势折磨张巧梅,我的眼泪都下来了。我一边抹着泪,一边机械地奔跑着。
快到庙门口的时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把我摔出老远。娘的×。我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我的腿怎么也不听使唤了,软绵绵的没有了一点儿力气。我急得大骂起来。
活该,谁让你跑那么快。卫东他们追上来了。
在他们的搀扶下,我勉强站了起来。
呀,血!
这时,我才感到小腿上有虫子爬动的感觉,鲜血顺着我的小腿流下,如同一只蜿蜒爬动的蚯蚓。
还行吗?卫东嘘着气说。
行!我忍着锥心般的疼痛说,别管我,快点儿去庙里。
我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庙里,我看到了刘胜利的自行车,它正被停放在厢房的窗户下。看到自行车,我突然失去了勇气,连喘气的声音也变得细小了许多。
卫东可什么也不管,他攀上自行车,坐在车座子上往厢房里看。刘胜利好像知道卫东要来看一样,还专一给他弄了个座位。坐在自行车上,卫东的脑袋正好超过窗台,他有滋有味地看起来。
我感到头又晕了,大地也开始移动起来,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可又不敢呕吐,只好不停的揉着胸口。
啊……,张巧梅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声音尖锐而恐怖。随着她的叫声,我猛烈地呕吐起来。
正在这时,墙上出现了几个执枪的年轻人。
啊,大哥!我也禁不住叫起来。
就像八路军一样,大哥他们从墙上跳下来,快速地冲向了厢房。看到大哥,我又充满了力量,勇敢地向厢房走去。
咣当,门被大哥踹开了,我们一拥而入。
进到厢房里,我们一时还不能适应里面的黑暗,模糊之中,只见刘胜利一边吻着张巧梅的辫子一边拼命地动作着,好像要故意表演给我们看一样,他的动作越来越疯狂。
看到刘胜利如此狂妄,大哥一个箭步冲上前,举起枪托劈头盖脸砸去,只听见一声闷响,刘胜利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
刘胜利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晕了。他没有想到,在他的天地里竟然还会受到这样的痛击。
他躺在哪里,眼睛眨巴着,等到终于看清是我大哥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刘大军,我日你娘,你他**给我滚开!刘胜利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老子想干谁就干谁,他**,想管老子,你小子翅膀还嫩了点儿。
啐。刘胜利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赤裸着身子向大哥走了一步。刘大军,你娘个×,我能让你当民兵营长,也能马上撤了你。
刘大军是我大哥的名字。
绑起来!大哥的气势明显不足,他颤抖着声音说。
绑我!刘胜利骄傲地仰起头,他大声笑着。你他**想绑我,你也不问问,绑我的绳子造出来没有!
绑啊,绑啊!刘胜利得意地伸出手。
两个民兵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把刘大军给我绑起来。刘胜利的气焰极其嚣张,他大声对两个民兵说,以后你们两个当民兵营长。
大哥脸色苍白,他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大军!正在这时,张巧梅突然喊叫起来,声音愤怒而嘶哑。
大哥打了个哆嗦,这才如梦初醒。
绑起来,绑起来!绑起来!大哥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两眼发出绿幽幽的光。张山、红兵,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能给流氓分子留下疯狂反扑的机会。
一席话提醒了两个民兵,他们这才行动起来,摁头的摁头,绊腿的绊腿。转眼间,刘胜利就被大哥他们绑了起来,绑得是那么狠,那么瓷实,绑得刘胜利高大的身躯眨眼间便低矮了很多。
刘大军,我日你娘,日你祖宗,日你八辈子血祖宗!
他**,再骂,我立马给你个透心凉。大哥再次拿起手中的枪,他咔地一声上了刺刀。在刀刃刺眼的锋芒下,刘胜利这才暂时闭上了他的嘴。
大哥他们把刘胜利押走了,我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也不知沉睡了多长时间,梦魇中一个个魔鬼张牙舞爪地追赶着我,他们一会儿幻化为刘胜利,一会儿幻化为卫东,一会儿又幻化为我大哥。我看见了张巧梅,她正躺在一张华丽的床上,洁白的床单衬着她雪白的身体,乌黑发亮的辫子使她比往日更加地妩媚,更加地妖艳。她召唤着我,指引着我,销魂蚀骨般的感觉中,我一次又一次地走向她……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从娘的口中我才知道,我中暑了。
醒是醒来了,可我的身子依然没有半点儿力气。半躺在土炕上,张巧梅那雪白的身体依然在我的心头飘来飘去,弄得我心烦意乱。
正在我烦闷得要死的时候,卫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刘胜利被关在拖拉机站了,好几个民兵站岗,他老婆还给他送饭嘞,丢死人了。卫东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起来,快起来,一会儿要开宣判大会。你大哥真厉害,连县里的人都叫来了,这下刘胜利活不了啦!
张巧梅那妮儿真傻,自己脱光了让刘胜利干,要早知道这样,我也干她好几回了。
什么?
张巧梅的喊叫声又在我的耳边想起,那么地尖锐、那么地恐怖。我感到耳膜嗡嗡作响,头也别别地痛了起来。
默默地躺在那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感到我的心在慢慢地碎裂,碎裂成千千万万瓣。
可是,让我惊奇的是,转眼间我竟释然了,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背包,张巧梅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的,对于张巧梅我没有了一点感觉,就像她从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我感到无比的轻松,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4

公审大会就在打靶场召开,公社来了好多人,还有几个带短枪的公安,他们大约就是县里来的人。虽然我们经常在电影上见到短枪,可这么近距离地看短枪,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我们屁颠儿屁颠儿地围着短枪转悠的时候,我发现我大哥也在屁颠儿屁颠儿的围着公社的人转悠。
会场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民兵,他们一律手不离枪,枪不离手,一个个挺胸凹肚,神圣不可一世。
不知什么时候,主席台上坐满了人,正中一个就是我大哥,胸前的大红花衬托得他的脸光辉灿烂。
大会开始了,先是大声呼喊口号,接着是唱革命歌曲,再后来是紧挨着我大哥的那个人讲话。
他说,刘大军同志是党和人民的好战士,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在和以刘胜利为首的黑暗势力的斗争中,他不畏艰险,意志坚强,粉碎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猖狂进攻,最终取得了胜利。根据公社党委研究,同意刘大军同志火线入党的要求,并任命刘大军同志担任玉林村革命委员会主任。
接下来真正的审判才开始,刘胜利被押了上来。两天不见,刘胜利完全变了样子,苍白灰暗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先前耀武扬威的影子。
赵书记,赵书记!刘胜利对着紧挨着大哥的那个人大声喊叫着。
很显然,刘胜利的叫声激怒了赵书记,他面沉似水,拍案而起。
就在赵书记站起来的瞬间,大哥猛地跳到椅子上,他带头高呼:
中国***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打倒流氓分子刘胜利!
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口号,刘胜利浑身发抖,一头栽倒在地。
口号喊完,赵书记拿起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公文大声说:现在我宣布县革委会对刘胜利的判决书。
赵书记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转眼间便将判决书宣读完毕。
赵书记低下头问刘胜利说,刘胜利,你服还是不服?
刘胜利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听得到赵书记的声音。
既然你已经无话可说,来呀,赵书记猛地将桌子拍了一下,怒吼一声,将流氓分子刘胜利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两个民兵拖起早已不省人事的刘胜利就走,紧接着一大群民兵蜂拥而上,簇拥着刘胜利向西北方而去。
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刘胜利永远地走向了他早就应该去的地方。
就在枪响的瞬间,我大哥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两下,脸色死灰一般地难看。仿佛枪毙的不是刘胜利,而是他刘大军。
因为刘胜利是在池塘边被枪毙的,所以我们玩耍的地点便改成了打靶场。自从我大哥做了革委会主任,张山便接任了民兵营长。张山开始还想和我大哥做民兵营长时一样训练民兵,可我大哥说,阶级敌人已经被消灭了,还训什么练,于是这练也就不再训,打靶场也就闲置了下来。这样,打靶场就成了我们的领地。
受大哥的影响,我在小伙伴们中间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由指导员变成了党代表,并且卫东还为我配备了一位通讯员。做党代表和做指导员的味道就是不一样,我一喊通讯员,通讯员马上就喊,到。我再喊通讯员,通讯员还喊,到。有时候,我一晌就会喊几十次通讯员,并且每一次通讯员都会喊,到。
不知怎么回事,大哥突然厌烦起我来了。以前我摸他的枪,他总是笑嘻嘻的。可是,现在我一摸他的东西,他就会无缘无故的发火。爹娘也不敢说他,他虽然才十八岁,但他毕竟是革委会主任,是玉林村最大的官。
大哥不但厌烦我,还厌烦我爹,更厌烦我娘。爹还可以和他说说话,娘跟他一说话他就发火,气得娘整天唉声叹气。
说真的,我实在不喜欢做了革委会主任的大哥。
大哥的行动也逐渐变得诡秘起来,他常常昼伏夜出,忙忙碌碌,完全一副地下党的模样。
你大哥在执行任务,党和国家交给他的任务。当我向娘诉说大哥给我带来的委屈的时候,娘就这样说。
听说大哥在执行党和国家交给他的任务,我不禁对大哥肃然起敬,原来的委屈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哥在执行什么任务啊?是不是非常危险啊?深沉的夜里,每当大哥悄悄出去的时候,我的心中不由得充满了好奇和担心,并且这好奇和担心与日俱增起来。
终于的终于,一个月明的晚上,当大哥出门之后,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要跟着大哥,暗中保护大哥,决不能让阶级敌人伤害我亲爱的大哥。
说做就做。我悄悄地爬起来,悄悄地穿上衣服,悄悄地跟在大哥的身后。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射在大地上。夜异常地安静,静得能听得到我的呼吸和心跳。
大哥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我。我的心中不由得埋怨起大哥,一个革命工作者怎么这样没有警惕性,幸亏我不是特务。想到特务,我似乎感到身后有人紧紧跟着我,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难道真的有特务?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每走一段路,我就停下来往后面看看。每次看的结果都一样,除了月光下的街道和两旁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什么都没有。
大哥走出村庄,走进村外的庙里。我也紧紧跟随走进庙里。
厢房里亮着灯,大哥走上前,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随着大哥的咳嗽声,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大哥一步跨进厢房,厢房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凑近窗户,窗户下前几天放的砖头还在,我站在砖头上,伸长了脖子向里看去。
这一看,不由得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明亮的灯光下,一丝不挂的张巧梅正紧紧拥着我大哥。看来,张巧梅早就脱光了衣服在等待了。
虽然上次我见过张巧梅赤裸的身体,可那次我并没有看清楚,只是感觉白亮的一团。现在,张巧梅丰腴而洁白的身体完全呈现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呼吸急促,身体越来越软,软到站不住脚。
大哥僵硬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是不行吗?张巧梅抬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慢慢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别哭。张巧梅擦着大哥的眼泪,哭什么啊,我不还是你的吗!
大军,你摸摸,这是我的辫子!
巧梅,我不行了,咱们还是算了吧。良久,良久,大哥说,低沉的声音让人心里发酸。
不!张巧梅惊叫起来,大军,你不要老想着那件事,我是你的,第一次是你的,以后永远是你的!
大军,刘胜利已经死了。
不要再提他,不要再提他!大哥忽然怒吼起来,我不让你再想起他,听到没有,我不让你再提起他!
大哥的怒吼把我吓了一跳,我的脚下一滑,砖头在脚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谁。张巧梅颤抖着声音问。
听到张巧梅的喝问,我急忙溜了下来,腿脚一软一软地跑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哥再也不出门,他整日躺在他的房间里,除了吃饭时偶尔出来外,其它时间任何人都不见。我也不敢去大哥的房间,唯恐他察觉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白天,我依然出去做我的党代表。晚上,当我脱光了衣服睡觉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张巧梅,想起她那尚未发育完美的乳房,以及她洁白的身体。然后就会做些稀里糊涂的梦。
在稀里糊涂的梦里,日子不知过去了多少。
一天,我们正在玩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少军,你大哥在哪儿啊?
我大哥?我抬起头来,原来是张巧梅。
眼前的张巧梅再也不是那晚上丰腴的张巧梅了,她的眼睛充满血丝,脸色黄而憔悴,嘴唇也变成了苍白色,先前的大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我大哥……,我迟疑着,我也不知道啊。
好少军,告诉我,他在哪儿,我知道他不愿见我……。她说着说着竟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我……。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连你也不告诉我,你们……。她喃喃地转过身蹒跚地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张巧梅又来了。她直接走进房子里,喊着我大哥的名字说,刘大军,你出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我看看大哥,大哥放下饭碗,气冲冲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猛地推了张巧梅一下,大声说,走开,你这个破烂货,整天缠着我干什么。
听到大哥这样说,张巧梅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也变得粘稠了起来。
我怀孕了!过了好一会儿,张巧梅才小声说,是你的……
你说什么?大哥愤怒了,你和刘胜利胡搞,和我有什么关系,快走,要不,我让民兵把你也关起来。他推搡着张巧梅往外走。
你说过喜欢我的辫子的!张巧梅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悲哀。
你说要我帮你……!她哽咽着。
我们回头再说好吗?听到她这样说,大哥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摆出一副商量的口气说。
回头再说。大哥小声说。你先回去,我们回头再说。
张巧梅被大哥连推带劝地赶走了,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中拿着一条打扮得非常漂亮的辫子。
这妮儿,傻了,非说和我有关系。他半是解释半是自嘲地说,我又能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非要把她的辫子送给我,我要这个有什么用!他随手把辫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张巧梅的辫子,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辫子,它现在已经被剪了下来,它软塌塌地躺在桌子上,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吃罢饭,大哥便进了他的房间,当然,他没有忘记把辫子拿进去。
第二天早晨,大哥没有起床,也没有吃早饭。时间到了十点钟,他仍然没有起床。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大哥虽然这几天精神不好,可像这样不起床还是第一次。
他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我悄悄地来到大哥的窗前,偷偷地往里看去,只见大哥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左手拿着张巧梅那乌黑明亮的辫子,右手伸向自己的下身并拼命地运动着,嘴里还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
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心,头又晕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快去看哪,张巧梅跳到水塘里淹死了。
随着这声尖锐的喊叫,我感到眼前一黑,一头栽到在地。




                                     
                         作者:崔志轩
                         单位:河南省清丰县巩营乡第二初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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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08-9-16 9:12:46 

 作者:笑对人生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无知的“奉献”与占有;膨胀的私欲与“大公无私”;无奈的感情和仇恨;还有自作孽的恶果——————用纯情的辫子展现的淋漓尽致;这就是生活,某些现代人在权利和私欲。正像何勇的歌一样: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在里面你挣我抢;吃的全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
发表时间:2008-9-16 10:11:03 

 作者:张运涛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小说以辫子作切口,将一个矛盾的生活场景展现给人看。语言也很简炼,不拖泥带水,给人干净纯粹的阅读乐趣。
发表时间:2008-9-16 16:38:03 

 作者:丽丽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佩服,佩服。同时祝贺志轩了。巧霞
发表时间:2008-9-17 9:00:04 

 作者:梅驿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很让人震撼的小说。表达也很到位,引人入胜。愚昧的爱情、争名夺利的私欲、挣扎的人性等无不尽在纸上。
发表时间:2008-9-18 23:32:11 

 作者:杨光路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辫子似乎是那个特殊年代的一个记忆,它本来是美丽的,但美丽的背后隐藏着柔软,所以被扭曲。一如人性。
作者对文字的驾驭能力让人佩服,沉着冷静的娓娓叙述给故事创造了沉重的意境,读罢久久不能释怀。
发表时间:2008-9-19 12:10:14 

 作者:杨光路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另外,找到几个错字:
1、除了几颗(棵)歪三扭四的松柏外
2、哭爹含(喊)娘
呵呵,瑕不掩瑜。
发表时间:2008-9-19 12:13:23 

 作者:余香满手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多谢梅驿和光路兄!!
发表时间:2008-9-19 19:05:26 

 作者:徐行者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有历史厚重感受,有可读性.
发表时间:2008-9-24 8:57:55 

 作者:柴汀酉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故事蛮特别的,像看一部爱情文艺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似乎又有很多想说的。
发表时间:2008-9-27 19:48:18 

 作者:蓝色脚步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现实性的小说能震撼人的心灵,给社会惊醒!
  优美的散文和诗歌能净化人的心灵,给社会以美!
  曾有美术大师说:大美震人心魄,小美悦人耳目!!
发表时间:2008-9-27 20:39:37 

 作者:724777897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一篇真实感很强的小说,值得一读。
发表时间:2008-9-27 21:26:44 

 作者:月色清冷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从张贤亮梁晓声的作品里知道了扭曲的十年里中国农村发生的种种事,近十年间很少有反映那个年代的力作了,“有个姑娘叫小芳,辫子粗又长”也成遗响,读该作品又让人想起那个年代,几许牵挂几多遗憾,都随秋月春风逝去了,感谢作者,希望有更多的好作品面世。
发表时间:2008-9-29 23:00:20 

 作者:祝红蕾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短短的小说将辫子拉回了岁月,写得很棒。看后觉得一片苍凉
发表时间:2008-10-20 20:47:45 

 作者:祝红蕾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短短的小说将辫子拉回了岁月,写得很棒。看后觉得一片苍凉
发表时间:2008-10-20 20:47:46 

 作者:柴秉青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删除该回复   
故事蛮特别的,像看一部爱情文艺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似乎又有很多想说的。
发表时间:2008-11-12 22: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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