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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 [原创]月亮上的糖果
 作者:德拉引用回复 给该用户发送消息 加为好友 用户主页 编辑该帖子 加入到你的帖子收藏夹  楼 主

    那一天,接近中午的时候,父亲领着我上街,父亲说,我们去吃酒酿元宵吧。我兴奋地点了点头,我和父亲都很爱吃酒酿元宵,我知道,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父亲会很奢侈地带我去吃酒酿元宵。我看了看灰色的天空,也许快要过节了,我这时特别希望看到天空中能出现彩色的气球或者飞翔的鸽群,但是,我却清晰地听到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在那个年代,这种声音过后预示着有重大事件即将拉开帷幕。
    父亲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对我说:快点走,我们先去看游街,看完了我们去吃酒酿元宵。父亲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如一个陈旧的影子般将我的好奇和恐惧覆盖住。我牵着父亲宽大的衣服向大街上走去。这时,我看到周围有很多如父亲影子般的灰色工作服向大街上汇聚。出门前,我想穿那件黑色的列宁装上衣,因为穿着比较舒服,可父亲很执拗地将它换成绿色的军装,父亲扬了扬手,几乎劈头要打我的动作:今天你穿黑衣服上街,公安局民警叔叔要把你当现行反革命抓起来的,你爸爸也会受牵连成为反革命份子,我们要被警察和民兵押解着游街示众的。我惊惧得语无伦次,对父亲大张着嘴:爸爸,我肚子饿了。
    于是我和父亲被那些人流裹挟着向大街方向运动。大街上提早赶到的人们在各个居委会小组长的清点下进入规定的区域。我对父亲说,是发粮票布票了吗?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今天比发粮票布票还重要。我轻声地问父亲为什么,父亲悄悄地凑近我的耳朵:平时,我们错过了一次发粮票布票的机会,还可以补,即使补不回来,也就那么一次,但是象今天这样的重要任务,要是表现不好的话,我们以后会失去很多次领粮票布票的日子,甚至会一直失去。我似懂非懂地把头靠紧父亲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目光从人群的缝隙中死死看着街道的中央。我猜想,这样我就会完成今天非常重要的任务。
    警报声由远而近向我迫近。我面前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拥挤。我跳跃着试图看清楚人墙前面的大马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奈我徒劳无功。父亲一把将我的胳肢窝托起,举过头顶,让我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的视野豁然开朗,我看到了一排排攒动着的人头,马路的两边全是。马路中央空荡荡的。远处,在马路外侧,沿人行道两旁,并排行进着几辆带车斗的偏三轮摩托,坐在车斗中的民兵,使劲摇动着警报器,驱赶试图越过人行道界线跑到马路里侧的好奇的人们。一些被挤到马路里侧的群众在生怕无辜地被偏三轮摩托撞击和碾压的惧怕中,向身后的人行道退步。偏三轮摩托车后面,行进着排成队列的民兵,他们的肩上挎着冲锋枪,他们的腰上扎着武装带绑着子弹夹。
    我骑在父亲的肩上,好奇地看着马路上正在发生的情节,这时,我突然变得孤单起来,我想念起姐姐和母亲。我记忆的深处,出现了某年的劳动节游行。那时,父亲母亲牵着姐姐和我的手,同样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游行的人群表演划龙船,走高跷,打腰鼓,看着游行的彩车载着欢乐的人群在面前缓缓驶过。可是现在,我只能孤单地和父亲在大街上为了完成重要任务而旁观游街。我设想,或许在街道的尽头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母亲会牵着姐姐的手裹挟于拥挤的人群中翘首。在幼年如此寂寞的情景中,我觉得自己的目光发烫,我使劲撑住父亲的肩膀,生怕掉落在城市灰色的水泥地面,向拥挤的人群中那些空洞的脚印滑落。
    父亲问我看到了没有,我说有好多人。父亲让我干脆骑到了他的脖子上。
    警报声变得很大,我看到了马路上开过来一排大卡车,每辆大卡车上都安置了一个高音喇叭,发出着响亮的声音。
    首先开过去两辆载满民兵的大卡车,每辆大卡车上架设着机关枪。紧随其后的,是一辆很特别的卡车,开得比较慢,在卡车的车厢正前方,押解着唯一的犯人,他的脖颈里插着一个尖尖的木牌,上面赫然画着一个大红的叉。父亲的肩膀耸了一下。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比第一次更厉害。仿佛舞台开幕后观众所期盼的主角登场,人群中七嘴八舌颇具高潮感地纷纷叫嚷出角色的名字:枪毙鬼。那辆卡车向我的视线清楚地驶来。那个被绑缚于卡车之上插着木牌的人突然抬起了头,似乎用尽最后力气般昂了一下胸。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被套了一根绳子,在勒紧的绳索的束缚中他是无法高喊口号的,只能张着嘴发出几声干嚎。我越发觉得那人很面熟,待到卡车以最近距离入侵我的视线时,我哇地一声大哭。父亲将我一下从他头上揪到地上,打了我几巴掌,骂骂咧咧地责怪我坐在他脖子上不老实。这时,口号声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爆发,惊天动地的声响淹没了我的啜泣。我恐惧地抱住了父亲的大腿。刚才,我分明看到了那个被绑在卡车上的犯人和父亲的面容相象到极致。父亲死死地把我的头摁在他的身上,我感到窒息。待到父亲再次将我抱起,那辆唯一载着死囚犯人的卡车已经缓缓地驶远,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排排挂着牌子低着头的犯人,他们在身后面无表情的民兵押解下,萎缩成一条条被恶作剧的死猫死狗。我的惊悸覆盖了好奇,我的胃里膨涨得产生酸痛,这是我得病发高烧前的症状。眼泪早被父亲擦干,我无辜地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精神不振地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如同突然面对着血腥尸体的羔羊般。
    在呼完最后一阵口号后,人群开始散开,没有剧院里谢幕的热情和掌声,仿佛出演角色的是有组织围观的人群。
    父亲用一块手帕掩住口鼻,不住地咳嗽。从他发出的声音我能听出那时他在假装。没有其他人会象我一样更关注父亲的面容,因为促使他们走上街头的想法也许仅仅只是为了完成围观游街这个重要任务。
    但是,我总觉得身后有脚步跟随,我顿时惧怕起来。父亲把我领到酒酿元宵店门口,让我先去店里找位子坐下,他去买酒酿元宵。我嗯了一声,跑到店里抢了一张位子坐下。可是当父亲端着两碗酒酿元宵找到我时,我发现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在父亲身后,她看上去要比我小一两岁,似乎和我一样刚哭过,鼻涕眼泪的痕迹犹存。她甚至拉了一下父亲的裤腿,父亲把手中的酒酿元宵放在桌上,回头看了看小女孩。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几枚硬币和一张粮票,递给小女孩:家里受灾了吧?拿去买些饭吃吧。但是小女孩没有接父亲手中递过的硬币和粮票,只是怯怯地看着父亲。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边呼喊着小女孩的名字边焦急地跑到她身边,我认出,那是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木门院子里的婆婆,街坊孩子都叫她木门婆婆。父亲和她互相打了招呼,木门婆婆急匆匆地拖着小女孩走出酒酿元宵店。那个小女孩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街坊中的孩子们常在一起玩耍,同龄的孩子,彼此几乎都熟识。我低头吃起酒酿元宵,但觉得今天的酒酿元宵没有以往的香甜,父亲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似乎今天他对于展现在面前的酒酿元宵也不是很满意。
    二
    从那天以后,我对于那扇从未进入的木门和木门里面的人有了好奇。我会有意无意地向那扇木门靠近,有时会悄然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或者调皮地偷偷推动一下微启的木门,然后迅速跑开。
    这样的游戏经过了几天,终于,当我听到那个羞怯的女孩从木门背后传出低低的声响时,身不由己地向木门里面跨进了一只脚。
    你是谁啊?我看到了小女孩齐耳的短发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绸带。
    我扬了扬握在手中的塑料玩具乌龟,我见过你,那天你和这里的木门婆婆在一起,你还拉了我爸爸的裤腿。
    女孩孤独地看着我,似乎又要哭的样子。我赶紧在她的哭声没有到达我的耳膜之前,把手里的塑料玩具乌龟扔到她的脚下,然后拉动玩具背上的机关绳线,乌龟在女孩的脚边爬起来。她的好奇将孤独和忧伤挤到了角落里。
    我感觉仿佛自己是个很高大的人,面对着这样一个与我年龄相仿但显得很忧伤的女孩,想让她迅速快乐起来。于是我把玩具乌龟捡起来放到她的手中,我来教你玩。女孩怯生生地将乌龟接在手中,然后显得笨拙地蹲下身子,将乌龟放到地面上,小心地拉动玩具上的机关绳线。玩具乌龟慢慢地爬动起来,笑容也慢慢地从女孩唇边向整个脸颊盛开。
    小女孩和我玩了一个上午,从木门外玩到了院子里。
    我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香味,那种香味甜甜的,从院子的地里,从显得斑驳的墙面,甚至从那些紧闭的屋角绵延着向我传来。我使劲地嗅着鼻子,似乎很贪婪。小女孩和我玩得越来越开心,犹如雨后盛开的鲜花,发出灿烂的笑声。这时我觉得院子里有眼睛在偷偷看着我们,那样的眼神很和善很亲切,完全打破了我以前对于这个木门背后的院子关于阴森和恐惧的猜想。
    父亲在家门口大声呼唤着我回家吃午饭,我收拾起玩具乌龟,和小女孩道别,小女孩牵了牵我的衣角,显得不舍我离去,这时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兰兰。
    第二天清晨,我在父亲和别人的交谈声中醒来。是木门婆婆一早来和父亲说话。
    木门婆婆说,兰兰昨天晚上说了一夜胡话,清早起来就哭着要找我这个小哥哥。
    父亲走到我的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起床吧,吃了早饭去木门婆婆那里玩。我庆幸父亲不用象往日那样每天早上起床后要让我练一页毛笔字,背颂一段毛主席语录,才允许我出门玩耍。于是一骨碌爬起,洗漱完毕,草草吃了早饭,就向木门院子奔去。
    我见到木门婆婆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闻到了你们这里有股甜甜的香味。
    木门婆婆怜爱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你真象你爸爸,鼻子比小狗还灵。不过你爸爸小时候可比你调皮捣蛋多了。
    我追问关于我父亲儿时调皮的细节,木门婆婆只是抚着我的头说,你爸爸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街坊邻居那些孩子们中,他是最机灵的孩子,他很小就做了许多好事,立了功劳,所以他在这里得的糖果比其他孩子要多。我记得你爸爸曾经在这里砸了一个很大的糖罐,不过,我没有责怪他,反而奖励了他,因为他及时提醒了我们正在工作着的同志,避免了一次重大损失。呵呵,那时,你爸爸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
    木门婆婆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
    很多年后父亲在和我的一席酒话中,无意间说起那个木门和木门婆婆。父亲说,象他们这样年纪的人,小的时候,原本是叫木门婆婆为糖姨的,叫他的丈夫是糖伯。原先,那个木门旁边临街的一排屋子全是糖伯糖姨的店铺,是糖伯祖上一代代传下的。他们的糖果生意做得很好,他们制作的桂花糖远近闻名,街坊的孩子们时常能得到他们赠送的精美糖果,所以那个木门后的院子是街坊所有孩子的乐园,他们时常会聚集到那里玩耍。后来在快要解放前的一天深夜,街道突然被大批荷枪实弹的军警封锁。清晨,人们发现糖伯糖姨的店铺被砸得面目全非,作坊的工人、店铺的雇员或四散而逃或被五花大绑抓捕到警备司令部。糖伯和糖姨也神秘失踪。
    解放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见到了糖伯糖姨笑容可掬地站在他们废弃的店铺前,身后有辆军用吉普车,上面坐着两名警卫员。
    糖果店是地下党的情报站,糖伯和糖姨是地下党的重要人物,解放后,他们被委以重任。
    可是,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街坊邻居们看到糖姨疲惫不堪地拖着一辆板车,上面躺着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糖伯,回到分割得仅剩半个窄门的小院。第二天,居委会召开群众大会,宣布糖伯糖姨是历史反革命,要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劳动。
    从此,糖伯糖姨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对于街道上那些象父亲一样曾经是孩子的人们甜美的回忆,被遗忘在一个灰色的角落。公开的场合,没人敢亲密地叫他们一声糖伯糖姨,街道上正在成长的孩子们也只能喊他们叫做木门公公木门婆婆。
    三
    对于木门和木门院子我开始渐渐熟悉起来,我和兰兰在木门后面的院子里戏耍玩游戏,这里成了我们的乐园和天堂。木门婆婆每天一早把整条街扫完后去居委会报到,接受思想教育,然后就可以回到木门院子。
    我有时会突然中断和兰兰的游戏,趴到地上或者贴近墙面,嗅着那种渗透于整个院子的香甜气味。木门婆婆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奇怪的举动,帮我掸去身上沾着的尘土,关切地问我,你在做什么?兰兰在一旁开心地说,小哥哥在吃糖。木门婆婆看了我和兰兰很久,缓缓地说,你们想吃糖么?婆婆帮你们做。
    木门婆婆向居委会请了假,说要到乡下亲戚家去。我和兰兰象两只雏鸡般,躲在木门婆婆的胳肢窝底下转了几趟公交车来到了乡下。我和兰兰快活得犹如两只自由的风筝,在田野中互相追逐着嬉戏打闹着。木门婆婆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农家院子里,我闻到了一股清香,一棵桂花树孤寂地开着花,金黄色的花朵星星点点,米粒般绽放着。木门婆婆从怀里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然后踮起脚尖细心地从桂花树采摘芳香的桂花,我和兰兰站在木门婆婆身旁仰着头,看着那些零落的桂花随风飘到我们的脸上,我们很安静地感受着芬芳花朵的将我们的脸颊渐渐铺满……
    我咋巴着嘴,强忍着溢出的口水问木门婆婆,桂花糖什么时候能做好?木门婆婆笑眯眯地说,这是个秘密,你要保守这个秘密才能吃到桂花糖,等你将这个秘密保守到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你就能吃到桂花糖了。我于是保守着秘密盼着月亮早早地变圆。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和兰兰游戏的主题就是偷偷注意观察着木门婆婆,猜测她如何变戏法般为我们做香甜的桂花糖。透过小屋的锁眼,我看到了木门婆婆在将小麦浸泡在一个盆里,很多天后,麦子发芽了,木门婆婆将麦芽细心摘下,切碎。然后将糯米洗净后倒进锅焖熟并与切碎的麦芽搅拌在一起,过了半天,锅里就有了黏黏的汁液。木门婆婆用一块纱布将汁液滤出,然后放在另一个锅里慢慢煎熬,直至成糊状,木门婆婆将锅从炉子上端下,将糊状的黏液慢慢倒入一个铺了一层熟麦粉的木匣中,黏液在木匣中渐渐冷却,最后变成淡黄色的糖块,象琥珀般。
    我和兰兰闻到了木门婆婆炒芝麻的香味。
    木门婆婆将前几天做好的麦芽糖小心地再次放入锅中加热,然后用两根细细的木棒搅出,玩戏法般迅速抻开拉直,然后又合拢,如此反复,麦芽糖汁渐渐变成银白色的糖丝。木门婆婆将做好的糖丝揉成团,搓成条,再将麦芽糖条擀开,然后端上一个青色的瓷罐,我知道,那是木门婆婆将那次带我和兰兰一起去乡下采摘的新鲜桂花蜜制于其中。木门婆婆将蜜制的桂花细心地均匀放置在擀开的麦芽糖条中,包裹好,然后拎着糖条在放着熟芝麻的木匣中滚动几下,于是糖条表面粘满了香喷喷的熟芝麻。木门婆婆又用刀将糖条切成手指般大小的糖粒,悉心地放到一个雕花木盘中,上面用蓝花布盖好。
    我和兰兰兴奋而好奇地从透着桂花糖光芒的锁眼中、门缝中偷看着木门婆婆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黄。
    父亲带上一瓶酒一大包猪头肉和一篓水果领着我去木门婆婆的院子。
    木门婆婆和木门公公早已在院子里放上一张桌子,上面摆放了几个盘子,那是我有生第一次见到过的如此优美的木雕盘子。木雕盘子里整齐地叠放着水果糕点。
    木门婆婆木门公公还有兰兰看到我和父亲的到来特别高兴,如同欢迎久别的亲人般。
    父亲把木门公公搀扶到桌子旁的藤椅上,然后打开酒瓶恭敬地给木门公公倒上了一杯酒。
    父亲说,知道糖伯您老人家喜欢吃猪头肉,今天特意为您老买来孝敬。小的时候,您有时会让我捏着一卷钞票去后街的熟肉店买猪头肉,呵呵,每次我都会偷偷吃掉你一些猪头肉,然后会原封不动地将包猪头肉的荷叶包好。哈哈,那时,我吃掉了糖伯您好些东西,还有桂花糖……
    被父亲叫做糖伯的木门公公开心地和木门婆婆对视了一下。就知道你是那帮孩子中最机灵最聪明的,连我也会被你遮住了半只眼。你知道吗?去那个熟食店是让你送情报的,卷紧的钞票里有纸条的。
    木门婆婆这时猛然似乎忘了什么似的,让我们所有人等她一下。然后走进屋子里,端出了那只盖着蓝花布的木雕的盘子。我和兰兰兴奋地向那只木雕盘子奔去,险些把木门婆婆的手给撞痛。
    父亲帮木雕婆婆把那只盛放叠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木雕盘子安放到桌子中央。
    我和兰兰围着桌子,眼巴巴地看着木雕盘子中的桂花糖,使劲咽着口水,垂涎欲滴。
    木门婆婆和木门公公开心地看着我们,然后木门婆婆掀开木雕盘子上盖着的蓝花布,给我和兰兰拿了几粒桂花糖。
    我迫不及待地将一粒桂花糖塞入口中,嚼动。一股股香甜如清新的泉水般涌出,慢慢在口中流动融化。
    木门婆婆和木门公公看着我,对父亲说,真象你小时候。父亲挠了一下头,小时候顽皮得险些把这里的屋子给拆了。
    月亮美美地照在木门小院中。父亲和木门公公正喝着酒,木门婆婆在一旁不时地给父亲和木门公公夹着菜。几阵舒适的清风过后,兰兰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木门婆婆把兰兰抱进里屋,安顿她进入梦乡。
    父亲问木门公公关于兰兰的事。木门公公看了看父亲,说起来和你有关。父亲惊诧。
    木门公公咪了一口酒。解放那年,我和你糖姨接到一个任务,去野战军纵队。可是当我们到了他们的旅指挥所的时候,却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那人和你长得特别象。经过交谈后才得知,他是该旅主力团的团长,比你大了些许岁数。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并且是个作战勇猛、屡立战功的军人。他叫红根。
    父亲端着的酒杯猛烈晃动了一下,杯中的酒险些洒出。是他?就是那个……
    木门公公用指头竖在唇边作了个嘘声。对,就是他。
    父亲转过身子,对我说,你想睡觉,就伏在桌子上睡会儿。我乖巧地伏到桌子上假装睡觉,可耳朵却始终好奇地竖着,听父亲和木门公公的谈话。
    木门公公说,可怜啊,一家几口,就这个小女儿还能自由地活着。兰兰的妈妈和她的哥哥姐姐们全被造反派关押了起来正在接受劳动改造。我和红根虽然有交情,可那些造反派查不到我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所以,才把兰兰接到我们这里来……
    四
    很多年后,当我懂事成年后,将父亲与木门公公的那些谈话加上市井中人们关于红根的传闻轶事如同拼接破碎的稀世瓷器般对齐合拢后,才明白了其中的情节。
    那个叫红根的人,因为和木门公公的一次偶然相遇而熟识,并且交情日益深厚。红根的父亲,原先是跟随彭德怀的老红军,后来在抗日战争的一次战斗中身先士卒,光荣牺牲。红根从小在党的怀抱中长大,参军,立功,提拔。成为野战军中年轻的首长。
    红根脾气倔强,敢作敢为,参加无数次的战斗,战功卓越。建国后,曾担任某军分区司令员。但是,风云突变,山雨欲来。红根在反右运动中,因为曾经在公开场合说了同情彭德怀的话语,而被革职查办。最终在以后的历次运动中成为批斗的对象。在这些对红根穷凶极恶地进行批斗的人群中,有那些曾经出生入死跟随他南征北战的战友,有那些参军入伍不久想表现积极的新兵,有那些高举语录本的陌生群众,还有一些手戴臂章的红卫兵小将。红根被辗转调离辗转流放。最后,当他从地方上的一个国营小厂被造反派揪斗后,就一直没有能回家。
    红根身边始终携带珍藏着几卷毛泽东选集,这是他唯一的精神食粮。那些造反派没收了红根的几乎所有东西,唯独把毛泽东选集留了下来。
    红根收集了各种各样的笔,有断头的铅笔,有缺去大半截的红蓝笔,有漏墨水的钢笔,有笔尖堵塞的圆珠笔。红根每到深夜,就着微弱的光线,读毛选,写心得体会。红根开始是在一些纸上写,有收集的香烟壳纸,学生作业本纸,各造反派别的传单纸,可是每次被那些造反派发现,就将它没收,撕毁。红根最后想到了一个自己以为很好的办法,就是在毛选的空白处写心得,这样造反派也不敢没收,自己的心得体会也能得到很好的保存。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概一年,某一天,红根的牛棚里来了一个穿干部中山装的人,捏着鼻子,挥手指示造反派,要把红根提走。红根看清楚了来人的嘴脸后,鄙夷得想朝他吐口水。
    那人在朝鲜战争中是红根所指挥部队的班长,因为在一次穿插潜伏行动中违反纪律,触响了地雷,致使部队暴露了目标,受到了损失,红根召开会议点名处分了他。回国后,那人因为战场上负过伤,被复员安置在某市大型国营企业工作。文革开始后,他四处炫耀自己跨过鸭绿江的光荣历史,在地方上平步青云,成为市革委会成员。
    造反派在一旁吼叫着,让红根收拾东西。红根将枕头底下的毛选细心拿出,准备包裹好。这时,那人阴险地走到红根身后,冷不防想夺走红根手里的毛选,红根一个侧步,顺势用肩膀抵住那人,一个挺腰转身,那人被狼狈地摔到了地上。
    那人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蜂拥而入的造反派将红根捆绑起来。
    污蔑伟大领袖,亵渎伟大领袖的红宝书。红根被钉在了现行反革命的罪名柱上。
    审问者问:为什么要污蔑伟大领袖?为什么要在红宝书上写批语?
    红根答:我没有污蔑伟大领袖,红宝书上的字迹是我的学习心得,而不是你们所称的批语。我以前所写在纸张上的学习心得全被你们当作反革命传单给没收了,另外,你们拒绝提供给我学习所需的纸笔,我只有在红宝书的空白页面上写下自己的读书心得体会。
    审问者问:为什么要污毁红宝书?上面为什么会布满血迹,污渍,墨迹?
    红根答:这是你们迫害革命干部的罪证,每次被你们批斗后,我都会向毛主席他老人家汇报思想,那时,我的头上、脸上、手上那些被你们殴打所致的伤口纷纷在流血,那些血滴落到红宝书上,就有了斑斑血迹;我学习红宝书废寝忘食,你们硬说我是畏罪绝食,将饭菜泼向我,所以红宝书上就有了菜汤的污渍;还有,你们不给我纸笔,我只能找到些被你们废弃的笔学习红宝书写下自己的心得。那些笔有时会漏墨水,所以就有了墨迹。
    行刑前的那天晚上,或许会有一个梦境探视红根:漫天飞舞着各式各样的各种颜色的纸张,那些纸张上面写满了红根的读毛选心得体会。最后红根被从天而降的铁石般厚重的毛选砸痛砸醒……
    五
    父亲对我说,你以后不能欺负兰兰,要不然,就会很重地惩罚你。我问父亲,会打我吗?父亲说,比打你更严重。我说,我和兰兰好着呢,我不会欺负兰兰的。父亲叹了口气。
    兰兰不见了,当我象往日那样兴奋地推开木门来到小院的时候,没有兰兰向我快活地扑来,没有兰兰银铃般的笑声。我孤独地站在院子里喊着兰兰的名字。
    木门婆婆出现在我的身旁,怜爱地抚着我的头,兰兰要过几天才能回到这里来,她去妈妈和哥哥姐姐那里了。我蹲在木门小院的角落里想念兰兰,也想念我的妈妈和姐姐。
    很多天,我没有见到兰兰。
    冬天又到了,我穿着用父亲的棉袄改制的短大衣在门口晒太阳。木门婆婆走到我的身边,悄悄地说,兰兰快要来了。我兴奋地丢弃了屁股底下的小凳子,向木门奔去。
    木门前,木门公公正坐在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看到我快活的身影,从膝盖上的薄棉被里拿出几本小人书给我。
    太阳暖暖地照着,我坐在木门公公身旁,一字一顿地读着小人书上的内容。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了快活的银铃般的呼喊,兰兰跑在木门婆婆的前面,从街道的远处象一只美丽的蝴蝶般向我飞来。
    兰兰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我,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辆玩具小汽车,仿佛藏了很久,等待了很久。我刚想接过那一辆满载着快乐的玩具小汽车,突然,从身后窜来了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孩子,他是另一个大院的孩子,街坊孩子们叫他西瓜皮,他的父亲曾经是某建筑队的造反派头头。西瓜皮伸手就过来抢兰兰手中的小汽车,我在一旁使劲拗西瓜皮的胳膊,无奈身单力薄,眼看着那辆小汽车就要被无情地夺走,这时,躺椅上的木门公公突然大喊着跃起,驻着拐杖向我和兰兰这里冲过来,愤怒地一头向西瓜皮撞去,缠着橡皮胶布的黑框眼镜由于撞击,也被掉落到地上。西瓜皮哭闹着坐到地上,并且骂骂咧咧地起身想攻击木门公公。这时,街坊邻居们围聚过来,搀扶住愤怒中颤颤巍巍的木门公公,帮他捡起掉落到地上的黑框眼镜。街坊们也许是第一次见到木门公公的愤怒,他们印象中的木门公公是个很和善的人。西瓜皮的父亲被街坊们从家中叫来,他气势汹汹地手里拎着一根宽皮带,象打陀螺似的将西瓜皮揍回家。木门公公一直颤巍巍地站着,象一棵古松般挺立着,看着街道,看着街道上的人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大张着嘴,没有吐出一个音节。
    兰兰又回到了木门小院,我和兰兰快活的游戏又得到了延续。
    西瓜皮的父亲因为那次在众街坊面前丢了脸,暗自咬牙切齿。几天后,他找到了居委会主任,谎报木门公公在家收听敌台。
    木门公公被挂上了牌子,站在木门口示众。居委会主任让围观的街坊群众揭发木门公公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
    父亲匆匆赶来,对居委会主任说,刚才有最高指示下达,你去接一下吧,这里我来组织群众批斗揭发。
    父亲因为工伤在家休养,并且他书得一手好字,写得一手好文章,因此以工宣队员名义借调到居委会协助工作。
    居委会主任扔下在木门前挂着牌子低头不语的木门公公,急促离去。
    父亲看了一下围观的街坊,默默将挂在木门公公脖子上画着叉的批斗牌子摘去。父亲对大家说,以后我们都要吸取教训,每次开收音机的时候,看看天气,最好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收听革命节目,阴天下雨最好不要收听,因为天气潮湿,容易受干扰,阶级敌人容易搞破坏,制造是非,让革命群众受到蒙蔽和迫害。父亲将木门公公搀回了木门院子。木门公公不住地摇着头,曾经勇敢坚强的地下党员,此刻已经身心憔悴。
    第二天凌晨,木门院子里传出了木门婆婆绝望而凄惨的哭声,木门公公在晚上临睡前还神态安详,可到了凌晨,已经手足冰冷。街坊邻居们七手八脚帮助木门婆婆安葬了木门公公。
    兰兰的头上戴起了小白花,又一次系上了黑绸丝带。
    父亲在葬礼上对街坊们说,糖伯是好人,我们这条街上的人们可以为他作证,他现在是去见马克思了。可是我们这条街上有坏人,他是被这条街上的坏人害死的。让我们记住好人,也不要放过坏人。
    西瓜皮被街上的孩子们堵到一口废井边上,暴打了一顿,然后在他的嘴里塞上了石灰和泥巴。
    西瓜皮的父亲喝醉酒回家,在黑暗中被街上愤怒的青年套上一条麻袋,赏给了他无数闷棍。据说没过多久,他被另一帮造反派吊到消防大楼的门廊上,用铜头皮带将他活活抽成一堆腐肉,然后将发臭的死尸扔到他家门口。因为他曾经多次指使手下的造反派残害了那帮造反派的很多战友。
    那时,西瓜皮的父亲把一切归罪于我的父亲。于是他勾结了区里的一帮造反派,从居委会将我的父亲强行带走。
    漫天下起了大雨。我手中的桂花糖在雨水中被冲刷得渐渐化去。
    那一天夜里,父亲没有回家,我等了很久。深夜,我哭泣着进入了木门婆婆的院子,在木门婆婆的小屋里睡了一个晚上。
    几天后,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母亲找到了我,其时我已经停止了哭泣,忘却了失去父亲的痛苦,正和兰兰快乐地做着游戏,偷偷吃着木门婆婆为我们做的桂花糖。母亲将我从木门婆婆的院子领走的时候,兰兰的脸颊涨得通红,渐渐开始淌出汗水,她油亮的短发在阳光下变得色彩鲜艳。兰兰没有哭,也没有象以前那样拉着我的衣角,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在木门婆婆的看护中一直跟着我走到汽车站。我和母亲上了公交车,我踮起脚尖,擦了一下公交车最后一排上方落满水雾和灰尘的后挡风玻璃,从那个模糊的犹如一朵向日葵的图案中,依稀看着兰兰和木门婆婆的身影……
    六
    我回到了木门院子,悄悄将兰兰和木门婆婆木门公公带走,还有木门婆婆的桂花糖。这时,钟声在头顶歌唱,在木门小院的屋顶上面,袅袅的桂花糖香味伴随着钟声伸展着翅膀。我们一起向月亮飞去,青烟般冉冉上升……
    这样的情景和语言越过了那些漂浮在天空的阴霾,越过了那些虚幻的光亮,落到已经成年的我身上,这时,我手里牵着儿子走在大街上,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地向我微笑。不经意抬头,猛然看到了马路对面,兰兰搀扶着木门婆婆的臂弯,悠闲地散步。兰兰身材高挑,依旧是那样的短发和美丽的鸭蛋脸庞。木门婆婆神色安详,虽然鬓发斑白,但却精神矍铄。她们似乎出现得很突然,但离去得也很迅速,一闪之间,她们的身影已经被人流所覆盖和掩藏。
    我伫立着,泪水落了下来。很热很烫。
    似乎有股香香甜甜的味道从遥远的地方向我飘来,我将儿子抱起,说,你想吃桂花糖吗?儿子好奇地用他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桂花糖是什么啊?有巧克力甜吗?我坚决地点了一下头。
    街道旁的树木正吐露着芳香。我抬起头,听到了树木上那些鸟雀们欢快的鸣叫,眼前仿佛出现了那轮特别圆特别黄的月亮,苍茫夜色下的城市,正喁喁细语。在如此美好的夜晚和晴朗的天空下,依然糖果香甜,依然显现孩子们无邪的笑脸。
背景音乐


------------------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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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
         
发表时间:2008-11-12 19: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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